但他只是停留片刻,就大跨步地向床边走去,连平身都忘了说,烟洛只得恭谨地垂着头不动。

    床上的人显然还未睡去,感觉到床前站了个人,她慢慢偏过头来,抬眼看了看他。

    那眼神瞧着有些楚楚可怜。

    李绩叹了口气,他坐下身,俯身替她按了按被子一角,声音低沉,却藏着一股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缱绻温柔。

    “难受吗?”

    容卿面容较之前惨白许多,避子汤喝了之后,人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的,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也不一样,有大有小,容卿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好。

    可李绩这么一问,分明是知道她喝药了的事。烟洛听后眼珠乱转,心已蹦蹦乱跳起来,还在想着是哪里出了差错,要

    是陛下怪罪下来怎么办,怎么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却不想,她在这里纠结的时候,李绩已经说了下一句话。

    “要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朕也不会碰你。”他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伸手覆上容卿的侧脸,指腹在上面轻轻抚着,动作珍视又小心,低沉的话音里,竟然不自觉地流露出无奈和难过来。

    陛下也会如普通人一般难过。

    以前烟洛总觉得帝王的难过也是有力量的,他有七情六欲,也会痛苦,伤心,但在这之前,他会先让别人知道什么叫痛苦和伤心。

    可现在却不是这样。

    他在努力收起一身尖刺,害怕伤害到眼前的人。

    烟洛很有自觉地俯身悄悄退了下去。

    容卿觉得恶心,是真的恶心,喝了药之后,胃里就跟翻江倒海似的,连话也不想多说,身上也没有力气。

    虽然身子不争气,但思绪还是挺清晰的,她知道白日那声响动,应该是李绩来过,然后听到了他不该听到的话,才有现在这一问。

    是不该听到吗?或许也不是,容卿无所谓他听到不听到。

    不过李绩居然不发火,显然也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四哥心里怪我么?”她轻轻地问了一句,声音太低了,听不出那语气是撒娇还是暗藏冷箭的质问。

    李绩皱着眉,感觉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那里泛着疼,又呼吸不过气来。

    怪她吗?李绩实在不忍心说出这句话,眼前的人,本该是最明艳绚烂的时候,因他而堕入地狱,受着数不尽的苦痛,如今被伤害得浑身都竖起铁甲了,把他拒之门外,冷漠地像一颗石头,是怪她吗?

    不,当然不是。

    李绩也会生气,也会愤怒,也会觉得浑身无力,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一看到她,一想到她,心里就只剩下心疼跟后悔。

    而这苦果,终究要他自己咽下。

    李绩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不好。”

    是我坏到你宁愿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愿跟我牵扯太多,是我坏到你宁愿自己忍受痛苦,也不愿有我们孩子……他当然觉得是自己的错。

    “孩子”两个字是太大的伤口了,她走出来后,他扑进去,两人这样前仆后继。

    容卿怔怔地看了他半晌,

    然后忽地挪开眼去,她没有揪着这个问题继续向下问,而是沉默了很久。

    和烟洛说的原因,或许是她欲盖弥彰自欺欺人了,现实的确就像她所说,有一个孩子傍身,是最牢靠稳固的,如果她真的冷静清醒,就不该找借口喝这碗汤。

    事到如今,还给自己找什么退路呢?容卿心里有些自嘲,她闭上眼睛,转身背对着李绩,一波又一波泛起的恶心让她心烦意乱,强行压下去后,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觉得好受些。

    再开口,说得又是另一件事了:“我才进宫两个月,四哥让人散播这样的谣言,对我好像不太好。”

    “你不用操心这些,”李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下了龙袍,他侧身躺下去,伸手一捞,把容卿扳过来抱在怀里,温热的手掌心一下一下地划着她后背,“不会对你不利的。”

    “像之前说好的那样,你什么都不用管。”

    容卿贴着他的胸膛,随着他给自己顺气,不适感终于淡去许多,虚晃的人影愈发清晰,她埋在李绩怀里,看不到脸上神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四哥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她显然已经懂了李绩的用意。

    无中生有的事,只花半日就弄得满赤阳宫皆知,如果不是李绩的手笔,别人也很难做到。

    李绩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幽幽地看着前面,眸中闪过一抹杀意,转瞬即逝:“朕从来都是这样。”

    从来都是这样,哪样?容卿心里有个疑问,到如今,她也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李绩了,他很坏,固然坏,却也有很多手下留情的时候,甚至容卿自己如今去赌的,也都是他会不会心软,若他真要狠毒到如先皇李崇演那般,那她也不必这么浪费时间了。

    可容卿也不愿想那么多,她眼皮子越来越重,最后就在李绩的轻抚中慢慢睡着了,一夜好眠。

    第二日发生的事就印证了容卿的猜测,李绩把她身怀有孕的事拿到了朝堂上去说,言辞间难掩喜悦,不仅颁下大赦天下的圣旨,还当着群臣的面言明,若这一胎是龙子,今后必定立他为太子。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大臣们纷纷面面相觑,都不由自主地对陆家抛去同情的眼神,原本宫

    里传出皇后怀有三月身孕的风声时,他们还各有猜测,但现在是陛下亲口说出,甚至连储位都口头立好了,当然没人怀疑这孩子的来历,卓家有了这个龙嗣,地位就更稳固些,现在看来是无法撼动了,而陆家那个呢?跟了陛下五年之久,连一个好消息都没穿出来过……

    他们心里小九九在算着什么,李绩不甚关心,眨眼间朝堂上发生的事就已传到后宫,也传到了容卿耳朵里,她已隐隐猜测出李绩要做什么了。

    又过了两日,容卿身子终于好些,那药效总算过去了,因她“有孕”,李绩也更加有理由过来坐坐,只是从那天过后,他就没在玉照宫留过夜,每天坐一会儿就回他的紫宸殿。

    新朝事务繁忙,天下初定,江山还不稳,各地时常闹点动乱,李绩光是处理这些就够他焦头烂额的,一时间没功夫跑后宫去,自然也有情可原,可是他这样,有人却坐不住。

    “让我去慈雍宫?”容卿有些惊讶,睁着大眼睛看着烟洛。

    烟洛点了点头:“是慈雍宫的人过来传话的,说娘娘自从进宫来,太后还没有见过一面,还说太后很想念你……”

    这件事是容卿做过头了,毕竟陆氏还是名义上的太后,她仗着陆卓两家早有不对付,便不去请安,这要是被外朝言官知道了,够参她一本的,陆氏说的委婉,实际上已直指她不尊孝道,这是很大一顶帽子。

    但容卿总觉得还有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