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

    “是。”

    听着陆十宴平静无波的嗓音,李绩微微眯了眯眼, 陆清苒突然病重,怕是他刚去做了什么。他要以病重作借口接她出宫,再用寿宴做挡箭牌,便可多拖延几日……

    这是李绩登基的第一个年头,也是他在登基之后过的第一个寿诞,为昭显大盛旭日东升未来欣欣向荣之势,这次寿宴会大办,而在此等盛事之时,那些不详不吉利的事情都要靠后,陆十宴也正是秉承着这一点恳求李绩准许他带陆清苒出宫,为他的女儿多挣得几天生机。

    理由选得也正好,刚好赶上了盛宴。

    但李绩其实没那般顾及。

    他之所以隐而不发,不过是想给陆十宴一个机会。

    陆清苒犯了错,她一定得死,但陆家,不必陪葬。他从未想过要因一个头脑拎不清的人而抹杀陆家从龙之功,血债血偿之后,君是君,臣是臣,本该一切照旧。

    听起来有些冷酷,让一个父亲亲手把女儿送上绝路,也的确残忍。但李绩清楚,以陆十宴的为人,他更不愿意看到的是事情闹大,李绩若将事情公之于众,然后亲口下令诛杀陆清苒,到时罪名一出,真相大白,陆清苒就是给陆家抹了黑,昭昭圣眷一旦受到质疑,那陆家在大盛朝堂之上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丰京中盘

    根错节的势力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更不知会不会有见风使舵之人来落井下石。

    这就是李绩为什么要把督办之权交给陆十宴的原因。

    “刑部那边,你自己去说吧,”李绩绕至书案后,撩袍坐到龙椅上,“金翎卫这里,爱卿倒是不必担心。”

    陆十宴知道李绩是什么意思,他低垂着头,又向下一拜:“陛下为此事费尽心神,又险些送命,至今仍愿意信任微臣,微臣感激涕零!”

    李绩看了他一眼:“淑妃,你带走吧。”

    “是。”

    战战兢兢地来,风平浪静地走,直到他退出紫宸殿,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李绩才微微皱眉,眸中多出一抹探究之色,萧文风见了,忍不住一问:“陛下觉得陆十宴不对?”

    李绩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看他:“你觉得呢?”

    萧文风抱着臂,食指在下巴上蹭了蹭,现在没了外人,他说话便不顾及那么多:“我刚才还以为他会直接在承香殿把那谁给弄死呢!结果只是寻了个借口把他女儿接出宫去,虽然最后结果都一样,但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会不会——”萧文风想着方才陆十宴回来后的各种表现,头微微歪了一下,“有些太平静了?”

    李绩没说话,他瞥了一眼桌案边缘最上面的一个蓝封密函,上面的红漆已被破坏,里面的内容显然已经被看过了,他站起身,从阶上走下,走到萧文风身边的时候脚步停顿:“让影卫密切关注聿国公府,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回报。”

    “是!”萧文风领命,领完命抬头看李绩,就看到他直接转身向后殿那边走了,把他抛在了大殿上。

    穿过回廊,李绩在内殿门外看到王椽,他正靠着门柱打瞌睡,连有人走过来都没发现,李绩背着手,在王椽身旁咳嗽一声,吓得他一激灵,瞬间就睁大了眼睛,一边擦嘴角一边道:“我没睡。”

    等看清来人是谁后慌里慌张的要跪下,被李绩的目光制止,他马上反应过来,伸手“嘘”了一下,然后整理好神情,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身子:“皇后娘娘还没醒呢。”

    李绩瞪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进去。屋里点着烛火,灯光温柔,李绩一脚踏进去,逐渐沐浴

    在暖色之下,感觉这里像是有人为他留了一盏待归的灯,连那颗冷若冰霜的心都融化开。

    尽管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李绩向前走,脚步由快到慢,他听到了里面有细微的说话声,走近后,他慢慢撩开珠帘,就看到王椽口中还没醒来的皇后娘娘,正蹲在柔软的地毯上,伸手指着对面的小东西,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

    水晶帘后的身影曼妙多姿,在一方静谧天地中是只映入他眼中的画,只是撩开帘子的声响到底将画中仙女打扰了,她顿住话音,回头看到他,神情便微微僵在脸上,然后归于平静。

    李绩心头有些失落。

    她大多时候愿意陪他演一演戏,走心却是没有的,总是漏洞百出,让他一眼就寻出破绽,看出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是敷衍,极少数的时候,就连这点敷衍她都不愿维持。

    装也不能装得像一点。

    他撩帘进去,容卿正好起身,四目相对,李绩本以为又要自己先开口,没想到对面的人先说话了。

    “四哥召见了陆大人?”

    李绩眼眶微张,想了想,点点头:“嗯。”

    “最后怎么解决的?”

    李绩知道她是对什么事感兴趣了,神色归于平常,低声道:“陆十宴要把陆清苒接回家去,寿宴过后再了结此事,我同意了。”

    容卿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勾勒出一丝笑意,笑意却不及眼底:“陆大人这是要大义灭亲啊……四哥真的舍得?”

    前半句是唏嘘陆十宴的凉薄,后半句却是看笑话般地问他,李绩张了张嘴,却把话又都吞了回去,因他隐瞒了那件事,容卿并不知道他为何一定要置陆清苒于死地,此时心里不知该怎么想他呢。

    他抓住她的手,脚步向前,漆黑的曈眸映着灯火昏黄的颜色,瞧着有些失落:“舍不舍得,你在乎吗?”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问。

    有些话问出口时,心里就预设了一个最想听到的答案,李绩想听她说在乎,想看她为他吃味,这样他答那句“舍得”才有意义,不然他说什么对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

    容卿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委屈,只是笑了笑:“四哥的事何须来问我的感受,你娶她时也没问我在不

    在乎啊,你不要她了就更不关我的事了。”

    她说的话像刀子一样插在他心上,偏她还是笑着捅刀的,李绩不肯死心,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右手搂住她的腰肢:“既然不关你的事,你又为什么要问我舍不舍得?”

    “自然是因为我想看——”容卿说到半截,忽然听到一声狗叫,两人齐齐扭头向下看,就见小狗子前身趴在地上,戒备地看着李绩,“呜汪”地又是一声。

    容卿就把“笑话”两个字咽回肚子里去,她挣开李绩的束缚,蹲下身摸了摸狗头:“他没有要欺负我哦,四四别叫啦。”

    四四一被人揉着脑瓜顶就舒服了,惬意地闭了闭眼,然后果真不叫了,李绩一口气顶上来,不知道该□□还是该气那声“四四”,这才相处半天,臭狗子还知道护主了?

    李绩压下心头火,也俯身看过来,假装不明真相地凑趣:“四四?你给它取名四四,为何要取这个名字?”

    容卿将四四抱起来放在臂间,随口回道:“叫着顺口罢了。”

    叫着顺口?哪里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