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等到他打完牌出来,就看见雇主的弟弟皱着眉头满脸焦虑眼神不善地朝他看过来,严昶凌怎么看怎么感觉这位心理医生有骗人的嫌疑,装模作样的——你看谁家心理医生给人做心理辅导,是和病人一起打斗地主的?

    雇主一方开始施加压力,心理医生顿时打牌都不香了,所幸他这几天并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打牌——这只是为了提高青年好感,让他卸下心防的手段罢了。

    心理医生的主要目的还是在于在一边旁观青年的心理情况,最后在心里为他做一个旁观评估。

    这几天打牌打得高兴,他对于青年心理评估其实也已经趋于完善。心理医生也不敢继续打牌………呸,是不敢继续耽搁,他在有了一定的把握之后,便也不再犹豫。

    这一天,他依旧是跟在本地医生后面进来了。青年一看见他,就把手中的书放到了一边,随后拿起了手机,里面传来了欢快的音乐声。

    心理医生:“………………”

    他一时听得有些手痒,又赶忙告诫自己,今天的自己是来正式工作的,而不是来打牌的。

    于是在欢快的乐曲伴奏下,心理医生不动如山,本地医生神色诡异地检查完青年的情况,便不善地瞪了心理医生一眼——在心里暗骂他把青年带成什么样了——然后皱着眉头,磨磨蹭蹭地离开了病房。

    闲杂人等已经退场,现在,就是心理医生表演的时间了。

    他熟练地拉了个小板凳,坐到了青年身边,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说:“您应该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吧?”

    神色肃穆深沉,却不知道为什么,透着一股搞笑的味道。

    青年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他的举动。他犹豫着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停顿了一下,就把手机关上了。

    随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心理医生就跟个电影里面的炫酷间.谍似的,他怅然地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猜到的?”

    青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

    心理医生微微惊了:“这么快就猜到了?”

    青年“嗯”了一声,说:“你有口音。”

    这里一处南方小县城,基本上所有人说话都吴言软语,又侬又甜的,就心理医生一个人带着一口北方口音——偶尔泄露的那种。

    怎么说呢,他的普通话还怪标准的,但是就是有时间,口音会从各种奇怪的地方侧漏出来。

    那违和感重的………

    心理医生受到了来自病患的无情一击!

    他失落道:“真那么明显?”

    “嗯,明显。”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就跟一对老朋友似的,心理医生长叹一声,忍痛略过了这一茬,说:“行吧,那你猜猜,我是谁雇过来的?”

    “就那么两三个人。”

    青年却兴致缺缺,他说:“不过应该不是谢溯,嗯………是严昶景雇的?要不就是黎温朝。”

    他在念到这几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毫无波动,连一点儿负面的情绪都没带。心理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表面上却挑起眉头,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哟,猜对了,我是严先生长期雇佣的。”

    青年便“嗯”了一声。

    他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情绪稳定得像是一潭深湖,心理医生停顿了几秒,忍了忍,才忍住没叹出气来。

    他说:“你应该也猜到我来干嘛了吧。”

    青年便又“嗯”了一声,他直视着对面的人的眼睛,说:“是因为这个?”

    他抬了抬手,手臂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下面隐藏的伤疤狰狞而丑陋,心理医生看过他换药的时候的情景,也就知道那倒疤痕的真面目。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青年的眼睛。

    他的眼瞳颜色很黑,没有一丝杂色,就是纯粹的乌黑。

    但是在这个时候却莫名的显得非常清楚,他的眼睛亮极了,简直像是两汪清澈的泉水。

    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毫不掩饰的看过来,竟然让心理医生下意识的回避了他的视线。

    但很快,医生就反应了过来。他叹了口气,说:“唉,怎么就想到自杀了呢?”青年便笑了笑,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快乐,前所未有的健康,他说:“我想的很清楚,不是受到了刺激。”

    “我也看出来了。”

    心理医生苦笑了一声,他说:“你没什么毛病。”

    ——没有心理上的问题,甚至比绝大部分正常人都健康。但是如果真的健康,又怎么会做出自杀的举动呢?

    “我仔细考虑了好几天。”

    青年却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他说:“我想了想,在想之前活着是为了什么。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我本来就是不应该来的。”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这一点,应该也就不用再在这里带着受苦了。”

    他轻轻笑了笑。

    这个笑容实在是太清澈,简直温柔得像是春日午后里的一束阳光,心理医生在他身边蹲了几天,也还是免不了被青年惊艳到,他实在是觉得很可惜,像是青年这样的人,世界上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他要是走了,还有谁能笑出满春的灿烂花开呢?

    “你需要治疗。”

    心理医生这么说,他说:“转院到我那边?”

    青年便略带惊奇地看他,说:“你觉得………我需要治疗?”

    “我感觉不需要。”

    心理医生说:“但是你这个想法,得扭一扭,哎,你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想干的事情?”

    青年便是摇了摇头,说:“我只想快点走。”

    他们的谈话氛围实在是轻松愉悦,甚至是是称得上有趣的,但是在门外的人却并不这么觉得。

    严昶凌本来是在外面一直坐着的,但是在医生进去了之后,就站到了房门口,听着他们谈话。

    和他一起的严昶景也只是停顿了一下,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严昶凌就在外面光明正大的偷听。

    他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

    但是慢慢的,他听着医生和青年的话越来越偏,脸色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好看起来。

    等到青年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便忍无可忍,直接打开门,高提高声音呵斥:“你在说什么胡话?!”

    严昶景本来是坐在外面的,严昶凌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他也来不及阻拦,但是实际上,他本身也没有多少阻拦的意思,只是从站了起来,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也跟着进去。

    但是这样的犹豫只是一瞬间,就已经有了决断。

    严昶凌或许是破局的办法——他是几人之间,最有可能得到青年理解的那一个——也可能是几人之间,最被青年所厌恶的人。

    因为他做的事是最少的,甚至可以说,除了那个晚上,他就几乎做过没有对不起青年的事情。

    但是——青年的生命轨迹从一开始,也是因为他,才会扭曲的。

    现在的隐藏已经没有什么意义,青年已经猜到了医生背后的雇主是谁,就算严昶凌出现在他面前,也只不过是某种会发生的既定事实提前了而已。

    “………是你?”

    病房里的两个人循声看去,医生的脸色变了变,青年却只是微微一怔,略微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

    他整个人简直像是一直处在贤者模式中一样,哪怕有情绪,却也没有太大的波动起伏。

    然而严昶凌却不一样。

    他眼眶发红,牙齿咬的很紧,脸上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神色。

    他在生气。

    情绪完全失控,甚至带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心跳快极了,听力也似乎被放大了许多倍,可以清楚的听到心脏跳动,和血液流淌的声音。

    他说:“阿余,你怎么能这么说?!”

    年轻的男人大步向前,那样的姿态,几乎让医生下意识地觉得他会揪着青年的领子把他提起来。

    于是慈祥的心理医生,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护住青年,但是严昶凌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冷漠道:“出去。”

    难以想象,人的两种极端情绪可以糅合的如此自然,严昶凌是很愤怒的,愤怒的人,往往都会失去理智,他的表现似乎也确实如此,但是与此同时,在面对青年之外的人——他却又显得冷戾无比。

    医生微微皱起了眉,他并不觉得严昶凌现在的状态适合交流,而且让青年和他独处,怎么看都会显得有些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