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一般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衣角,“等一下!”

    叶王站定,冰冷地看着他弯腰喘息的样子。他看起来很狼狈,也很虚弱,却咬牙跟了他一路。终于,叶王道,“如果你要问你母亲的去向的话,我也不知道。”

    男孩的呼吸猛然一滞,因为运动而有几分潮红的脸也重新变得苍白起来。他抬起头,看向他黑色的眼睛,“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因为我看到了……所以妈妈决定再也不见我了吗?”

    叶王皱了皱眉,“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你也有……”男孩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被他抱在怀里的九尾身上,“而且,那个时候妈妈向你鞠躬了……”

    “不要搞错了,本大爷和那只白狐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九尾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只不过被看破了真身就必须逃跑的同族,本大爷可不承认!”

    “说……说话了……”男孩张大了眼睛,隐隐有几分慌乱,可他随即大声道,“不许你这样说我妈妈!如果不是我,妈妈也不会走!”他死死咬着唇,“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看到了妈妈的原型,所以妈妈才会躲起来的,如果没有突然闯进来就好了,这样妈妈就会一直呆在我身边了!”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可是脸上的表情却仿佛马上就要崩溃了一样。

    “即使你在心里重复再多遍这样的话,你的妈妈也无法回来。”叶王冰冷地道,他皱着眉,看到那个孩子在一瞬间空白了所有思绪。不仅仅是表情,连同心里也是一样。

    冰冷的、寂静的,好像掉入了无底的深渊。

    懦弱的小鬼。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失望,叶王挥去了被拉住的衣角,转身离开。可是下一秒他就被迫停止了脚步。颇有些惊讶地低下头去,这一次他被拉住了手,冰凉的温度透了过来,那个孩子在微微颤抖, “如果我变得很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找回妈妈了?”他仰起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却无法控制地带出浓重的鼻音。与方才苦苦忍耐不同,透明的液体布满了那一张小脸,仍在不间断地流淌着,然而那一双黑色的眸子却如同雨后的天空一般清澈。比起隐忍的倔强和悲伤,这样的小鬼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要做的是什么,眼中也有了坚定地神采——就如同他的母亲一样。

    “……先把眼泪擦干净再说吧。”顿了顿,叶王这

    109、通灵2

    样道,却没有再一次挥开他的手。

    “恩,”那个孩子神色沉静地点点头,重重地抹去了泪水,宣誓般地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因为,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动摇了。

    “所以,你一个人在那个路口等了两天?”叶王一边向前走,一边没有什么表情地道。

    “啊……恩。”那个小鬼似乎有一点走神,过了半天才回答。

    “为什么。”叶王索性停下了脚步,专注地看向他。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右手上,“不喜欢就放手好了。”

    “咦?不,不是的,”那个孩子急急忙忙地道,“只是有一点不敢相信而已……”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放开那只手。

    “随便你,”叶王冷淡地道,“回答我的问题。”

    苦笑了一下,那个孩子用剩下的一只手搔了搔脸颊,“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有关妈妈的线索了。你们也许会知道点什么,只是这样想而已。”

    “就为了这个,你在路边等了两天?”

    “我,我带了一点吃的,而且晚上也有回去睡觉。”似乎是被这样骤然严厉起来的语气所惊吓,那个孩子断断续续地补充,“但是,就算是一点也好,只要是有关于妈妈的线索,我都不会放弃。”

    “白痴小鬼。”九尾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冷笑,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不理会他们的谈话,叶王兀自停了下来。他指着这一间破旧的小屋道,“这就是我家,明天的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如果你想要知道母亲的行踪的话,安倍晴明。”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如果你要问你母亲的去向的话,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被忽略的话也一同浮现在了眼前。

    “为什么,你……”倒抽了一口气,那个孩子惊疑不定地抬起头,“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要问什么?”

    “总算想起来了么,”叶王转开视线,然后颔首。他的目光落在破旧的木门上,有几分漠然地道,“既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的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站在你身边的,是一个随时可是看透人心的怪物,受不了的话,就离开吧。”

    安倍晴明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和他一样大,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被远远隔离开来,无论什么也无法动摇他了。然而相对的,也只能孤高的俯视。明明他的回答对于这个人而言也许微不足道,可是他还是费尽全力地露出一个笑容来——不是怜悯,也不是讨好,而是近乎本能地,想要这样做

    109、通灵2

    。

    “那不是很好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直到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的模样。他看着眼前因为视野变化而有一些模糊的人,语气轻快地道,“这样的话,会知道当时妈妈心里所想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果然,没有找错人。”

    对方似乎是愣了一下,安倍晴明想自己宛如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也一定被对方听去了,不由得微微有些窘迫。可是那个人却笑了,那么轻,那么虚无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绽放开来,可是他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连悲喜也无法分辨。可是,那么美丽柔和的笑容,也有可能是悲伤的吗?

    很多年以后,黑色长发的俊美青年姿态慵懒地仰卧在廊上,端起酒杯凑近嘴边,忽然就轻轻地笑出声来。夕阳染红了一大片的云彩,落下一层美丽的橘色光影。青年索性放下酒杯,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景色,可是只要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每当露出这种飘渺不实的微笑的时候,安倍晴明大人一定已经神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而这一次,他弯起的嘴角的弧度分外温柔,却也带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凄凉感。那个时候叶王怎么说来着,他说【不愧是你,安倍晴明,只有你才能说出这样狡猾的话】。

    其实,真正狡猾的人,从来就是你吧,叶王。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我果然对小鬼没兴趣,放心吧,放大版的晴明很快就出来了。

    110

    110、通灵3

    “咳咳咳咳……”房间内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然后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只是发出沉闷的呜咽。叶王推开门的动作一滞,然后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老旧的木门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仿佛被这样的声音所惊醒,伏在床头的人直起身体,神色黯然地看向他手中的药汁,“叶王……”

    “喝药。”将手里的药碗递给他,叶王神情不变,可是相处起来差不多已有两年的晴明却知道,这个人隐忍的怒气。

    比起之前那个只会哭泣的孩子,现在的晴明早就熟知他的脾气。毫无反抗地接过药碗,他露出苦笑,“对不起,叶王。”

    “喝完了就回去,”盯着他喝完了药汁,叶王转开的视线,落在那个始终沉睡着的消瘦妇人身上。

    从两年前开始,她的身体就逐渐衰弱下来,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是年幼如晴明也明白,那个会温柔地将他拥入怀里的妇人,叶王的母亲,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为什么……会这样……”即使发誓再也不哭泣,晴明仍是无法抑制地握紧了拳,他和叶王明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方法,甚至冒着大雨去寻找珍稀的草药,可是事情仍然没有一丝转机。那一位陷入了沉睡中的人,真的无法再次醒来了吗?这样的话,叶王要怎么办?

    “可恶!”是他太弱小了,不但没有办法帮上叶王,反而只会生病拖后腿,“咳咳……”安倍晴明忍不住再一次咳嗽起来,脸色微微有些泛白,然后他感到一双干燥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前额。他僵住了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叶王移开了手道,“你发烧了,回家去。”

    “不要……”他下意识地道,然后看到叶王不耐地皱起了眉。他不再理会他,坐到床边将母亲的一只手握在了手里,神色冷淡又平静。

    是的,从他认识叶王的第一天起,这个人的神情就总是如此。无论遇到了什么事,他都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即使他在那样高强度的训练中跌倒的时候,也只会接收到叶王冰冷的目光。可是心里却没有一点怨愤,因为这种事情本就是他求来的,他恳求叶王教给他力量,然后进入森林寻找母亲,更何况,叶王本人的训练比他辛苦何止百倍。本来并不是如此,在被叶王告知母亲的去向之后,他只想着尽快见到母亲,而这样莽撞的行为却被叶王阻拦了。他随手划下一道符,落在地上消失不见,“没有跨过这条线的力量,去到那里也不过白白送死而已。”于是他努力修行,锤炼自己的力量过了整整两年。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也有无法挽回一个渐渐消亡的灵魂,他尚且如此悲痛沮丧,那么叶王呢?失去母亲的痛苦,难道还要

    110、通灵3

    重复在叶王身上吗?

    晴明呆呆地想着,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叶王……”他猛然反应过来,惊喜地扑到床前。“您醒了!”

    叶王将那只手放入被褥,低声应道,“是我,母亲。”

    躺在床上的美丽妇人忽然颤抖了一下,睁开了那一双虚弱不堪的眸子,“啊,晴明也在呢。”她露出浅浅的微笑,“我们家叶王多亏了你的照顾……”

    “不……”他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被叶王的眼神制止了。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垂下眼帘,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味道。

    安倍晴明一下子白了脸,记忆中又回到了母亲放开他手的那一天,无论他怎样恳求,她也仅仅是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无论他怎样哭闹、哀求、拉扯……那只手却坚定地拉开了他。

    “叶王……对不起。”他有些恍惚,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见了这一句。道歉?为什么要道歉?心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他死死地盯着妇人虚弱的脸,内心却忽然涌起一阵寒意。仿佛要抓住什么,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棉被里。连您也要离开了吗?您怎么能,就这样留下叶王一个人呢?比起仍然保有希望的他而言,叶王再也无法失去什么了啊!

    可是他只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模糊的单音,妇人的话仍在继续。停下来……他低下头在心里嘶吼,停下来啊!你知道听到这些的叶王,他会是什么心情吗?为什么不能继续生活下去呢,真的绝望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了吗?

    “没用的,”记忆中叶王的话又一次浮上了脑海,那个孩子一脸漠然地道,“我的母亲,已经忍耐到极限了。无论是痛苦无味的生活,还是活着本身这件事情。”

    “既然都是忍受折磨,那么早一点结束也没什么,也不会因此伤害到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