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从来不抱我,阿爹也是,我好羡慕弟弟呀,”小孩皱着鼻子,有些难过,“不过,我阿姐很疼我!我最爱阿姐了!”

    小孩的情绪变化很快,妇人哭笑不得。

    “没有爹娘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他们只是不说而已。”

    “真的么?可是阿娘很喜欢弟弟。”

    “真的,宁远乖乖听爹娘的话,爱护弟弟,他们怎么会舍得你难过。”

    她泣不成声,将小孩揽在怀里,馨香柔软,小孩忍不住蹭了蹭,弯着眼睛偷偷笑了。

    “嗯,宁远最乖了。”他摸着手腕上的刀疤,挺了挺胸脯,宁远连放血都不怕呢。

    小孩被糕点铺那股香甜的味道吸引,一有空便迈着小腿跑来这里。

    妇人每次都将他抱在膝头,任他吃得满脸渣屑,温温柔柔地替他擦去。

    小孩不止一次想,要是阿娘也这样对他笑就好了。

    有次看见妇人哭了,他伸出小手沾了泪水,皱了眉头:“为什么哭呀?是不是宁远吃太多了?”

    妇人破涕为笑:“不是,我想起自己的孩子啦,他应该跟你一样大了。”

    “他人呢?”

    “他……被坏人抓走了。”

    “啊!”

    “所以宁远千万不要乱跑,被坏人抓走就见不到爹娘了。”

    ……

    谢宁远手抖得厉害,匕首跌在地上。

    男人声音沉了下去:“宁远不乖。”

    小孩煞白着脸将匕首抓起来,蹲得太猛,差点一头栽在血泊之中。

    妇人哀伤地看着他,一把剑插在她胸口,鲜血汩汩流出。是方才宁国公插进去的。

    “宁远,她是坏人,你若是连坏人都杀不了,日后如何保护弟弟?”

    “阿……阿爹,她……是坏人?”

    “她曾经杀人无数,你说是不是坏人?”

    妇人眼睛里闪过忧伤,积蓄力气,握住胸口长剑,狠狠贯穿胸膛。

    鲜血汩汩流出,她张了张唇,断气了。

    小孩眼睛瞪大,泪水盈眶。

    男人错愕,随即大怒,狠狠推了一把谢宁思。

    “用匕首割破她脖子!”

    “阿爹……”

    “我宁国公府不养废物,这点本事都没有,不配做我的儿子。”

    说着,他眉目间闪过不耐,直接握了小孩的手,带着他手中匕首插入妇人脖颈。

    鲜血溅了一脸,谢宁思瞪着眼睛,一刹间如同置身万丈冰渊。

    妇人肌肤还是热的,那温度如同火焰,附着在他身上,烧得他浑身发疼。

    鲜血滑腻,跗骨之蛆一般,钻进他血肉,好像要跟他融为一体。

    他牙关打颤,骨头里好像钻进了无数尖刺,扎得血肉模糊。

    “呕——”

    他跪在地上,吐得喉咙发疼。

    宁国公拍了拍他的背:“宁远可不要让阿爹失望啊。”

    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地上,小孩疼得身体痉挛。

    “不许哭。”男人声音发冷,“今日念你第一次,且饶过你,下次若还这般无用,便跟贪狼他们一起受罚。”

    “记着,若要做我的儿子,不能是废物。”

    ……

    谢九玄脑子里一抽一抽发疼,他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从司马徽脸上收回。

    那股温热挥之不去,黏腻地附着在他身上。

    他皱眉,捏了捏眉宇,脸色白得可怕。

    “药炼好了!”管家喜极而泣的声音响起。

    谢九玄抬眸,眉眼平静,仿若死水。

    第54章 054

    054

    阮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轻轻松了口气。

    她拿着药一阵风似的来到司马徽床前,抬起小孩下巴,将药从干裂的嘴唇中塞了进去。

    此药入口即化, 很快便消失在嘴里。

    她顾不上君臣之礼,将小皇帝扶起,盘膝坐到他身后,以内力引导他体内经脉, 让药物自丹田发挥作用,蔓延全身。

    髓元丹药效强大, 若是没有人引导,对人体刺激过大, 司马徽可能承受不住。

    太医院众人见她如此鲁莽,大吃一惊,只是还不待开口, 便见宁国公静静坐在一旁, 浑身气势吓人, 并没有出声。

    他们面面相觑, 盯着阮宁动作。随即,他们反应过来, 阮宁她离宁国公不足一臂距离!

    所有人瞪大眼睛, 死死看着那点距离,心中波澜起伏。

    这是怎么回事?

    宁国公他可从不让人靠近!

    谢九玄黑沉沉的眸光缓缓动了动。

    他将视线放在司马徽脸上,看着他呼吸平复,脸上泛起红润, 恢复活气。

    蔓延在谢九玄经脉之中那股毁天灭地的黑暗悄无声息散去,渐渐地,他的视线移到阮宁身上。

    方才炼药耗费太多心神,阮宁这会闭着眼睛,雪白额头上浸满细汗,鬓发湿了,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一截白皙的颈子立着,脸上细小绒毛在光影中清晰可见。

    双手坚定抵着司马徽瘦弱的身体,长时间控制内力,她胳膊有些轻微颤抖。

    谢九玄就这样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

    太阳从中天西斜,最终摇摇欲坠挂在山头。

    天色暗了。

    殿内还未掌灯,昏昏沉沉。

    宫人和太医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稀奇地盯着阮宁。

    哪怕不知道阮宁做了什么,但从小皇帝渐渐平复的呼吸,他们已经意识到小皇帝不用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消息足以震惊前朝啊!

    内力走完最后一个周天,阮宁眼睛颤了颤,缓缓睁开,细碎水光在眼中波动,和着夕阳柔和的光线,将她的脸照得美轮美奂。

    众人看呆了。

    算上炼药的时辰,阮宁双手一动不动保持了将近大半日,又耗费大量心神控制内力,此时浑身麻木,竟没有力气起身。

    她静静坐着,等待麻木过去。

    这时,她敏锐地发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

    阮宁猛地扭头,跟谢九玄那双深如泉水的眸子对上。

    暮光自他身后洒落,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光线很暗,唯有他是亮的。仿若黑暗中一盏古老的魂灯。

    神秘而强大。

    她心头一颤,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在谢九玄身上看到了宁景的影子。

    “皇上没事了,慢慢休养,身体会与常人无异。”她开口,嗓音沙哑。

    谢九玄伸手,一股苦松香味扑鼻而来,不待看清他的动作,阮宁突然想起谢九玄的禁忌,立即退后,从司马徽身后离开,距谢九玄三步远。

    站定以后,她看到谢九玄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叠白帕,动作顿在那里。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九玄方才想做什么?那帕子是朝她的脸伸来的?

    不可能。她立即否定。

    果然,谢九玄顿了一顿之后,捏着帕子,替小皇帝擦了擦汗。

    阮宁小腿钻心地疼,又麻又疼。

    她面无表情忍着。

    这时,太医终于反应过来,知道小皇帝转危为安,而且可以恢复与常人无异,他们头上脑袋算是保住了,大着胆子恭喜宁国公一番,又围着阮宁讨教她的救人之法。

    奈何阮宁油盐不进,任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嘴巴都没有张开一下。

    太医们绞尽脑汁奉承了半天,阮宁眉头跳动。若不是腿麻,她立即告辞。

    “下去吧。”谢九玄开口了,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太医们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霎时噤声,纷纷抹着冷汗告退。

    大殿安静下来。

    管家和九幽竟也退了出去。

    阮宁行了一礼,忍着腿麻躬身告退。

    若不是皇帝寝殿,用轻功会好一些。

    “阮姑娘。”谢九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阮宁顿住,小腿硬邦邦的,又麻又疼。

    她转身:“宁国公?”

    谢九玄坐在皇帝床帐前,巍峨若玉山将倾,气势慑人。

    她将心头那股违和感按下,只想快些去宁国公府接宁景。

    “今日之事,多谢。”谢九玄声音低沉。

    “臣女本分,当不得宁国公谢。”阮宁道,“陛下身体已经无碍,臣女告退。”

    她垂眸,半晌,谢九玄才道了一声:“退下吧。”

    一道人影风也似的冲进来,带起的风吹荡起阮宁裙摆。

    她错愕看去,竟是梁司南。

    “皇上如何了?”梁司南满头大汗,清隽的脸上一片憔悴。

    他冲到皇帝床边,胸口剧烈起伏,手颤巍巍贴近小皇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