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之前,她隐约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

    翌日一早,阮宁被前院中喧嚣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平平静静梳洗,将头发简单绾成一个髻,捡了几件衣物鞋履,放入包裹之中。

    她环视一圈,屋中摆设都是她亲手布置,当初立志要学医,总以为多学一点,就离宁国公更近一点,兴奋得整夜难眠。

    想到这里,她抿唇,拿出纸笔,垂眸,挥动手腕,面无表情写下一封信:

    阿爹阿娘,女儿志在山河,不愿嫁人困于后院。如今武功大成,当乘风而起,游历山川,阅天下事,踏马平川。不必牵挂,待女儿归来。

    不孝女阮宁。

    她伸出细瘦手腕,展了展纸张。

    日光照到她脸上,在她眸中抖落一片碎钻,长长的睫毛铺展开来,宛如展翅欲飞的蝴蝶羽翼。

    *

    今日一早,梁侍郎府的礼仪队喜气洋洋跟着媒婆,上了阮将军府。

    消息一息之间传遍茶楼酒肆,沿途小儿一路跟着来瞧热闹。

    阮将军阮夫人坐在中堂之上,媒婆笑得宛如弥勒佛,一连串吉利话抖落下来,阮夫人捏着帕子压了压唇角。

    “去,将小姐请来。”

    阮夫人让下人招呼媒婆喝茶,彼此说些喜庆话。

    “梁夫人是真喜欢阮姑娘,梁家公子人品贵重,家世也好,姑娘日后嫁过去定和将军府一样自在。”

    阮将军对梁司南这个后生也是满意的。

    他们也舍不得将女儿嫁出去,只是古往今来,没有姑娘不嫁人的。

    还好,如今只是定亲,定亲之后再等两三年才到出阁之日,宁宁还能在他们身边待几年。

    这样想着,阮夫人和阮将军松了口气。

    这桩婚事他们相看了很久,汴梁城中,家世比梁家出色的,人品不及梁司南;人品比得上梁司南的,家世背景复杂,宁宁嫁过去必定不得清净。

    比较来比较去,还是梁司南最符合他们心中女婿人选。

    姑娘家最好的年纪,若是不能定下稳妥的亲事,他们便一直不能放心。

    宁宁年纪还小,不懂以后的路还长,她说不嫁人,那都是孩子气话。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定下来,他们很满意。

    媒婆喝了两盏茶,还不见阮宁来,有些疑惑。

    阮夫人也诧异,又派了丫鬟前去催。

    “姑娘家见人,难免羞涩,多梳洗打扮一会儿也是有的。”她笑对媒婆。

    媒婆忙笑:“也是也是。”遂放下心来。

    只是,没过一会儿,两个丫鬟脸色苍白跌跌撞撞跑进来。

    阮夫人发觉情况不对,命人将院门掩上,厉声道:“慌什么,怎么回事?”

    大丫鬟将手里的信颤颤巍巍递给阮夫人。

    阮夫人一看,两眼发晕,住院内一片慌乱。

    *

    宁国公府。

    谢九玄手中笔顿了顿,纸上俊秀飘逸的字迹间落下一滴黑墨,生生破坏了整幅笔墨。

    九幽额头汗水滴落,只觉书房中犹如暴风肆虐,他咬了咬牙,才忍住浑身毛骨悚然,没有拔腿逃出。

    谢九玄身上重重威压落下:“梁府去将军府提亲?”

    声音清冷低沉,宛如玉石相撞。

    九幽硬着头皮:“是。消息确凿,梁府公然上门……必定是两家议好的。”

    “出去。”

    九幽立即消失在书房。

    谢九玄垂眸看着那一团墨渍,末了,笑了一声。

    “咔擦——”

    紫毫化为霏粉,散落纸上,将墨渍遮掩得一干二净。

    第58章 058

    058

    岁暮天寒, 彤云酿雪,阮宁眨了眨眼睛:“要下雪了,走快些。”

    嘴里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 将她精致的眉眼笼得若隐若现。

    “驾,驾,走快些。”小尼姑修竹戴着毛茸茸的帽子,浑身裹成了一个雪球, 小腿踢了踢身下人的肩膀。

    她坐在一个虬髯大汉的肩膀上。

    大汉脸都绿了,脸色气得通红, 恨恨看了阮宁一眼,却不敢反抗, 憋屈地架好小尼姑,跟自家兄弟抬着几大筐米面蔬菜往山顶青峰庵去。

    阮宁跟在他们后面,双脚从雪地上走过, 没有留下脚印。

    修竹咯咯的笑声在林间飘荡, 大眼睛水汪汪的, 兴奋地朝阮宁挥手:“施主, 骑大马真好玩!”

    大汉们累得气喘吁吁,闻言气得要命。要不是忌惮后面那个可怕的女人, 他们真想将这小尼姑扔下山去。

    想他们曾经也是这一带响当当一群人物, 天王老子都不怕,凭着一身胆识本事,吃香喝辣睡女人,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官府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就因为这个女人, 他们的好日子一去不回头,如今竟沦为这个女人的杂役!气煞我也!

    “再快些。”阮宁淡淡道。

    大汉咬牙,听听这是什么话!这么长的山道,他们抬着这么重的东西,还得伺候没大没小的小尼姑,换成普通人,早就累死了!

    真把人当牲口呢!

    大汉咬牙切齿扭头,气势汹汹,威武雄壮,只是,刚一对上阮宁那双眼睛,浑身一软,噩梦般的记忆涌上心头,忙扭头抬起东西往前走。

    那速度,活像有鬼在追。

    修竹笑得更开心了。

    大汉欲哭无泪,废话,能不害怕么!

    他们就不该招惹这个女魔头,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现在流的泪,都是当初脑子里进的水!

    回想那一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他们几个兄弟刚抢了一户人家,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正准备去妓馆美滋滋,就碰上了这个女人。

    好家伙,他们以为自己瞎了,愣是使劲擦了几次眼睛才相信这是个真人。

    那姑娘穿一身短打,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一个髻,素面朝天。

    可就是这样的装扮,都掩盖不住她浑身气质。

    他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反正就他娘的跟天仙下凡似的,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还有那一身肌肤,神仙也不一定有她漂亮。

    想想,荒郊野外,天仙美人。

    他们老大一瞬间有了好点子:“把她抓了卖了,一定值千金!”

    几个大汉有些羞涩,一手捏着衣角,一手扛着大刀,轰隆隆就冲上去了。

    啊,千金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美人一招把他们揍趴下,揍了一遍又一遍。

    揍得他们哭爹喊娘。

    所以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唉。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大雪落下之前赶到了庵里。

    强盗中厨艺最好的大汉非常有自觉地去厨房烧菜,这厨房是阮宁来了之后指使大汉在青峰庵外新搭的。

    其他人等躺在庵门外气喘吁吁。

    毕竟是尼姑庵,他们一群大汉自己搭了屋子住在山里。

    青峰山上有座青峰庵,庙庵破败,只有一个老尼姑和一个小尼姑。

    门口挂着两副对联,进门就是罗汉堂,两侧厢房住人。

    院中种了松柏,小小一方院子,清扫得干干净净。

    小尼姑修竹落到地上,被阮宁提溜着越过跟她身子一样高的门槛,稚声稚气喊:“师虎,窝肥来啦!”

    老尼姑从罗汉堂出来,双手合十:“阮施主。”

    阮宁点了点头,将修竹放下。

    厢房里点上灯,三人围着用膳。

    “信寄出去了?”主持问。

    “嗯。”阮宁点头。

    话音刚落,庵门敲响了。

    阮宁眉头一蹙。

    “咦?有人来啦?”小尼姑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阮宁起身,主持拍了拍她的肩:“施主不必担忧,往常也有过往之人借住,不是什么稀奇事。”

    说着,老尼姑披上僧袄,开门出去。

    “主持在吗?我乃官差,官府发布檄文,特来告知。”

    阮宁脚尖轻点,飞身落在墙上,她往下一扫,来人果然穿着官差服饰。

    只是,这么晚了,官差来庙庵做什么?

    “吱呀——”主持打开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官府有令,青峰庵中僧侣三日内一律迁离庵中,前往承光寺落户,若有违者,按令法办。”

    “这……发生了何事?老身已在青峰庵待了几十年,怎么突然就让搬走呢?青峰庵怎么办?”

    “此乃上头的命令,我等只管执行,承光寺自会收留你们,庙里不许留人。记清楚了三日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