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宁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怎么会?”

    她迅速思索为何会这样,离府那日明明是梁侍郎府提亲,就算爹娘答应了婚事,也该是与梁府结亲;而且,她既然离开,便足以表明自己的决心,爹娘一定不会答应梁府!

    宁国公府更不可能。

    她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宁国公有何证据?”阮宁脑子里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若是谢九玄所说是真,皇帝为何要这么做?谢九玄怎么回事?

    九幽将一卷明黄传过来。

    谢九玄将它放到阮宁手里:“打开看看。”

    阮宁觉双手重若千钧。

    细汗从鼻尖上渗出,她的手一动不动。

    “怎么,怕了?”谢九玄挑眉。

    阮宁抿唇,哪怕知道谢九玄拿这种事说谎的概率低之又低,真的看到圣旨时,她还是忍不住心里发寒。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块明黄帛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盯过去,好像要把布帛盯出一个洞来。

    谢九玄将圣旨从她手中抽出,见她这副表情,面色有些发沉。

    “宁国公,”半晌,阮宁开口,声音平静,“这是你的意思吧?你想要什么?”

    她定定看着谢九玄,怀着最大的警惕和忌惮。

    谢九玄心尖一疼,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胸腔蔓延至全身。

    他有些奇怪,从小到大,什么样的伤他都受过。从没有觉得疼。

    冷风打在人身上,山崖边两人静静对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

    蓦地,谢九玄轻笑一声:“阮姑娘聪明绝顶,不妨猜猜我的目的?”

    不知为何,阮宁轻轻松了口气。只要有目的,就有化解的办法。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婚事不可能。宁国公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真是没有办法了,此事除非与阮姑娘成亲,否则绝无其他办法。”

    “不可能。”

    谢九玄手指捏着阮宁剑刃,生生阻住了她的攻势。

    她功力今非昔比,对上宁景,会发生什么事还未可知。

    阮宁动手将剑收回鞘中,心知此事不解决,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宁国公不妨说说有什么目的。”她冷冷道。

    谢九玄细细感受着由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绵绵不绝的疼,竟有种诡异的满足。

    他脸色有些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什么原因,一瞬间看起来有些虚弱。

    阮宁抿唇,一定是看错了。

    谢九玄自来强大,没有什么事能伤害他。

    “如果是因为我救了陛下,宁国公大可将功劳安在千金老人身上。”

    谢九玄指尖还残留着她剑上那股寒气。

    闻言,他看进阮宁眼睛里,“阮姑娘难道一辈子不嫁人?还是说,你已有了意中人?”

    最后几个字飘散在寒风中,莫名有些阴森压抑,令人忍不住发冷。

    阮宁是真的不清楚谢九玄想要什么。

    这世上根本没有东西能让谢九玄牺牲婚事才能达到目的。起码她想不到。

    她只能想,谢九玄想对将军府做什么?联想到他打压世家,铲除豪绅,她心里一沉,难道阿爹做了什么事,让谢九玄有了猜疑?

    就在她越想越远时,谢九玄开口了,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我此番来领州,大梁必定要经历一番动荡。”

    阮宁没有说话,心中细细分析整件事。

    谢九玄接着道:“此事策划多年,如今时机成熟,只是一旦开始,朝廷必定经历血雨腥风,阮将军掌管禁军,守卫皇宫,乃汴梁最后一张盾牌,若是他动摇,陛下将会陷入危险。这,是我决不允许发生的。”

    阮宁眼睛睁大:“我爹一心忠君,你不信他,还想用我控制我阿爹?”

    谢九玄一脸平静:“你功力突破在即,到时候会怎样尚且未知,当真放心父母?”

    “我拿性命发誓,我阿爹绝不会背叛朝廷,宁国公根本不必——”

    谢九玄:“圣旨一出,木已成舟,你只要乖乖待嫁,不要想着逃跑。”

    阮宁气得发抖,手中长剑险些忍不住挥出。

    她深深吸了口气,冷静道:“那事成之后是不是可以解除婚约?”九月初九,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她深知世家之事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决。

    谢九玄看着她握剑的手指攥得发青,抿了抿唇,心已经疼得麻木了。

    他淡淡道:“你为何不肯嫁到宁国公府?”

    阮宁有一瞬间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很真挚的疑问。

    她没有多想,面色很冷,眼睛里闪过厌倦:“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宁国公没有听过么?更何况你为何跟将军府结亲我心知肚明。我没兴趣玩这种游戏。”

    “正好。那便依你所言,待事情尘埃落定,解除这桩婚事便是。不过,在此之前,阮姑娘哪里都去不了。”

    说完,他鹤氅在寒风中划过凌冽的弧度,离开了山崖边。

    阮宁面色冰冷,心里有些沉。

    第63章 063

    063

    阮宁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而且是非常不愉快的梦。

    宁国公府挂满了白幡,天上乌云密布,阴沉沉的, 压得人心头沉闷。

    她随着一阵风不知不觉来到灵堂,看清牌位的刹那,一股凉气顺着脚底窜入身体。

    牌位上写的赫然是:妻阮氏女阿宁。

    她浑身发冷,脚下顿住, 没有再靠近一步。

    棺材孤零零摆在灵堂中央,两个小童跪在火盆旁烧纸钱, 除此之外,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跟她活着的时候没两样。

    她心里涌上一股悲哀, 胸口传来窒息般的难受,好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尽力气捏碎一般。

    她捂着胸口缓缓坐下, 只觉得疼得喘不过气来。

    不知想到什么, 她伸手抹了把脸, 将颤抖的手指伸到眼前。

    干的。

    阮宁低声笑了笑, 她就说,怎么可能会哭。

    一阵狂风吹来, 她隐隐约约听到前院传来哭声。

    那声音沧桑而悲凉, 好像失去雏鸟的大雁,回旋在天空中久久不散。

    阮宁几乎立刻认出是管家的声音。

    管家哭什么?

    他有什么好哭的,她冷漠地想。

    胸口的疼痛逐渐蔓延至丹田,阮宁只觉整个人要撕裂了一般, 巨大的疼痛攫住了她的身体,

    她狠狠咬牙,意识到不对。

    不对,这是做梦,梦怎么会疼。

    她粗喘着挣开混沌,眼前一片漆黑,浑身湿漉漉的,好像从水里泡过,房间里一片狼藉,她体内失控的罡气横冲直撞,将整间屋子摧残得犹如狂风过境!

    “啊——”巨大的痛苦袭来,她脸色惨白,挣扎着盘膝打坐,试图运转内力,抵消这种痛苦。

    没用。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她脸上滑落,鬓发一缕一缕湿漉漉的垂下,她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肌肉都在颤抖。

    疼。

    太疼了。

    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乖驯的内力变得暴躁,并且极具破坏力。

    它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在丹田中膨胀翻滚,罡气寸寸割裂肌肤,更可怕的是,丹田中酝酿着更强大的力量。

    满堂花醉最后一层。

    她眼睑颤动,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打湿,脸色苍白如月,头发散乱披在肩上,身形单薄瘦削,一阵风就能吹倒。

    谢九玄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阮宁,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平静无波,手脚麻木,顿了顿,才靠近。

    只是,手还未碰到阮宁,一股杀气袭来,他不得不侧身躲开。

    谢九玄眼睛里错愕一瞬,没有想到,这种时候,阮宁还保持警惕。

    月亮挣开云层,银辉洒进窗棂,照在阮宁脸上。

    她睁开眼睛,目光充满杀意,没有一丝感情。

    虽然没哭,但眼尾发红,衬着苍白的脸,在月色下如同鬼魅一般。

    谢九玄迅速点了穴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检查她身体情况。

    几乎是手指握上去的一瞬间,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你要突破了。”谢九玄身上带着深夜寒气,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神秘,并没有传进阮宁耳中。

    她连睁开眼睛都吃力。明明几息之间,她却觉得过了几千年那么长。

    疼痛折磨着她,方才做的梦又闪现出来,谢九玄的存在加深了她心里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