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下大了。

    跟在宋尧旭身后的侍卫打起伞,尽职尽责地挡去雪花,“公子,该回去了。”

    宋尧旭站在原地看着轿子逐渐消失,眸底还盛着几分藏不住的关忧。

    不知为何,他感觉他从少年的琴音里听出了暗含在朔雪之后的沉沉死气,少年仿佛想将自己埋葬在一片冷冰冰、毫无生气的雪原当中。

    “公子是还在想刚刚那位小公子吗?”侍卫见宋尧旭视线不变,斟酌着开口,“倘若公子感兴趣,属下……或许知道那位小公子的身份。”

    闻言,宋尧旭总算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侍卫。

    侍卫往轿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怜惜:“那位小公子应当就是丞相府的长子,祁子臻。”

    在京城里,丞相府长子祁子臻也曾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作诗,小小年纪便才华横溢,成为京城里轰动一时的神童,无数人赞叹丞相府未来必定能再出位良相。

    然而在祁子臻五岁生母病逝以后,丞相府另娶的那名正妻也生育一子,原本还能依靠才华博得分毫关注的祁子臻愈发被冷落,逐渐淡出众人视线。

    自那以后,但凡提及丞相府长子,无人不叹惋,无人不怜惜。

    本该能成为一代英才,最终却如同烟火一般只绽放出转瞬即逝的绚烂。

    被冷落之后祁子臻也鲜少出府,很少有人能知道他的近况。侍卫也是之前有任务前往丞相府时偶然见过几次,这才知晓他的模样。

    宋尧旭听闻侍卫说那个少年是祁子臻时却稍显错愕,确定似的又问一句:“你确定么?”

    侍卫很肯定地点点头:“属下上一次于丞相府见到祁公子就是在元日时,不会记错的。”

    宋尧旭眉间轻拢,眸底疑虑不减。

    起初他确实觉得那身影熟悉,可他记得前世时那个叫祁子臻的孩子,这时候分明是个锦衣华裳、活泼可爱的人,所以未曾往他身上考虑。

    他怎会变得如今日这般冷淡漠然?

    莫非……那孩子也是重生回来的?

    第3章

    宋尧旭还记得前世最后一次见到祁子臻的场景。

    那是在除夕时,郊外一个漏风小破屋。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元日来临前夕的团聚欢愉中时,那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独自蜷缩在小破屋一角,身上只一袭单薄长衫。他裸露在外的手脚冻得通红,唇色苍白,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一命呜呼。

    宋尧旭曾在不经意间对上少年的视线,只能从中看到彻彻底底绝望的悲戚。

    明明在十七岁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

    仅两年时间,只因一场冤案,最终孤苦伶仃死在元日时冷冰冰的大牢。

    寒风刮过发梢,大雪逐渐模糊视线,彻底吞没那抹不起眼的枣红。

    宋尧旭终于收回目光,叹口气道:“回去罢。”

    轻声叹息混杂着碎雪,落到满是雪白的地面,渐渐消融。

    ……

    另一边,闭目养神的祁子臻缓缓睁眼,乌黑眸子里毫无波澜,像一汪死水。

    冷得渗人。

    “停轿。”

    冷冰冰的声音在小轿子中清晰异常,昏昏欲睡的小厮一抖,霎时间清醒,忙起身让厢外轿夫停下。

    随后小厮先一步下轿,低着头,身子还在轻颤,也不知是冷还是惧。

    祁子臻没看他一眼,冒着漫天飞絮,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厮哆哆嗦嗦跟上,不敢多言一句。

    “咔嚓,咔嚓。”

    踩雪声清脆回荡在静谧小巷中,伴着寒风呼啸,仿佛渗进碎雪,刺得人生疼。

    停轿之处与丞相府相距甚远,祁子臻似无所觉,步履平缓。

    青黑衣摆随着冷风微微翻卷,几乎遮不住他的清瘦。飞雪散在他瘦弱的肩膀,落下数处晶莹,却压不弯他挺直的脊梁。

    他就好似画中最坚韧的墨竹,本是死物,又毫不沉沦,在冰天雪地之中孤寂地向死而生。

    黑与白的交错,恍然间这风雪都沦为他的陪衬。

    大雪还在下。

    等祁子臻一步接着一步走回丞相府时,他的身上早已落满冷霜。

    “子臻哥你可算回来了!”

    丞相府门口,一个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眼睛一亮,怀里抱了件厚实狐裘,踏着雪小跑到祁子臻面前。

    祁子臻脚步微滞,抬眸看向兴冲冲朝他来的人。

    小少年裹着雪白毛边狐裘,脚踩一对滚金边冬靴,原本白皙的脸颊被冻得红通通,因着未及束发之龄,乌黑长发披散身后,满是星星碎碎的雪粒。

    这小少年正是祁子臻名义上的嫡亲弟弟,丞相府小公子祁子善。

    他抱着怀中狐裘跑过来,踮脚扫去祁子臻肩上雪,又是担忧又是责备地说:“子臻哥,你怎么又不穿多点再出去?万一着凉可是很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