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仿佛黑色被撕裂,蓝色的雾气将整一个空间打开两扇门。门之间黑暗不复存在,静谧的走廊显现在封泉面前。

    然后,一个人从两边还没来得及退却的黑暗当中落出来,掉到他的面前。

    “封靖?”

    封泉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扔到身后。封靖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而醒来,看向他面前的封泉。

    “还能动弹吗?”封泉头也不回。

    封靖微微沉默,扶着一边的墙壁站了起来。

    封泉又问道:“还给你了?”

    “什么?”

    “黑暗。”

    封靖再次沉默了。

    黑暗消失的走廊似乎有人影在一点点显现。封泉便趁着对方还没彻底出现的间隙试图开导封靖:

    “人都是两面,即使是病气,实际上也是人的常态,没有了这些,就只是一张行走的面具而已。所以你不用多想,它还给你,你才是原本的我认识的封靖。——它能够拿走你的病气,可不要告诉我是你主动放弃的。”

    封泉的话带着调笑意味,实际上他也真的仅仅是在调侃。他不认为封靖会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和曾经躺在天师处的那十几具尸体一样会甘愿放弃自己所隐藏黑暗的拥有两张脸皮的自杀者。封靖向来是一个爱惜自己生命的人。

    可是让封泉意外的是,封靖竟然开口道:“是我,主动给他。”

    封泉微微皱眉,回头看他。

    封靖垂着头,“它纠缠了我三年,我不想再继续下去。所以我主动把这样的阴霾送给对方。——堂哥,当年你的死……我也要算在内一份。”

    封泉转过头,背对着封靖,继续看着面前。

    “我知道。”封泉说道。

    封靖惊愕地抬头。

    封泉说道:“我早就知道。”

    封靖追问道:“那你为什么……”

    “和我有关系吗?”封泉说。

    “你是我堂弟,但是封家所有人互相之间全都有那么些关系。这不是亲情,血缘罢了。能够聊得上天,但是朋友算不上。所以无所谓。”

    封靖笑了笑。

    “……好。”

    封泉的目光看向前方。

    “你去看着那几个傅家还有封家的小子——还有我爹,帮我照看一下。”

    封靖点点头,迅速朝着楼梯跑去。

    然后这里就只剩下了封泉和逐渐出现的程光。

    他看着封泉,眉目舒展,“原来是你啊。”

    封泉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程叔叔。”

    程光和蔼地问:“你应该考完试了吧,高考成绩怎么样?”

    封泉道:“寒暄就不必了,程光叔叔。倒是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您能够告诉我吗?”

    “哦?”程光挑眉,“什么?”

    封泉目光上下打量他,“你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程光笑了笑。

    “是什么东西……”

    封泉道:“如果您也不知道的话,我方才和朋友说过一个词,‘行走的面具’。您觉得这个形容送给你怎么样?”

    程光讽刺道:“杀了你的所谓朋友?”

    “朋友嘛,”封泉耸耸肩,“就比如程光叔叔您也算是一位朋友了。”

    程光那张带着和蔼笑容的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下。

    不太像是僵硬,道像是有一点点不知如何反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轻轻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要热情地邀请朋友,来我这里做客了。”

    封泉在对方笑意重新扬起来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有一点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被他撕裂了的黑色空间一点点的朝着中间拉扯,开始弥补起来。黑暗在空气当中不断生成,带着一种活跃的力量。

    黑暗,总是无处不在的。

    封泉在戒备之余,突然想到什么,深深地看了程光一眼,而后收回了阻碍黑暗愈合的蓝色灵力。下一瞬间,他的眼前是一个漆黑的房间。

    封泉低头看了看自己。地面上满满是鲜血,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还新鲜得散发着温热的白气,一些已经结成了陈旧的血痂,被涂抹在地面、床脚、墙壁上。

    封泉心里想,自己果然猜对了。

    随着程光的意愿,他能够窥探到程光的记忆。这样一来,总好过他一点点地探查。

    答案就在这里,他选择进来看一下。至于如何出去……先看看再说,实在不行,还有男朋友尹从呢。

    心思刚刚转了一圈,随后封泉发现自己动了起来。

    原来他只是能够看见这具身体所能够看见的,这具身体的行动由它原本的主人掌控。身体动起来之后,封泉的视线下移,落到了床脚一双摆放整齐的小熊拖鞋上面。

    第127章

    鞋子在床脚摆放得整齐,仿佛它的主人随时会从床上坐起来、垂下腿,把脚伸进拖鞋里面似的。

    他的视线——应该是这这具身体主人的视线,在这一双拖鞋上面放了许久。

    而后,封泉忽然感到从胸腔往上,一下子爆开一种焦躁的暴虐,这种情绪一瞬间把他掩埋,充斥了他整个身体。无法控制的一种暴虐突然便爆发了,等到封泉回过神来,那双可爱的小熊拖鞋已经成了粉碎的零零落落的一块块。

    封泉有点沉默。

    他和这具身体、这段记忆共情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所想,情绪每一瞬的转换,他都能够感受到。

    这种情绪仿佛是来自灵魂中的,而并非是躯体上所携带的触感。

    他走出了这个房间。

    这里是同光精神病院。离开的这个房间外面的门上有着一个门牌号,是鲜红色的302。

    出来这个房间,他走近另一个。房间简洁而井井有条,一板一眼,所有东西都整齐地排列好,整个房间一尘不染。他换上了一声洁白的隔离衣,整理好衣物,走到洗漱间,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洗着手指。

    手指的每一寸缝隙都清洗干净,他打了五六遍消毒液,把手指的皮肤洗得皱缩发白。随后抬起头,看向镜子当中。

    程光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平静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即将崩碎。他微微皱了皱眉。

    脸沾湿了水,水珠从下巴滑落。拿起放在一边的眼镜,仔仔细细地架在了鼻梁上面。

    天色将要暗下来,他擦干净手指和脸上的水珠,仔细清理干净洗手台,然后走出房间。

    这所精神病院里有很多人。

    外面的活动场地有几位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不时有医护人员端着东西在小路上走过。程光经过他们,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封泉看不见自己这具身体的脸,也并不能对外面有什么感知觉,但是他就是知道,自己在笑。

    知道自己在笑,让自己笑起来,这是本能。

    因为周边有其他人。

    太阳还没落,所以他面容之下的真实仍还是在掩藏底下。不被发觉,小心翼翼沉没在深水之下。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

    封泉发现,程光在旁人眼里还真是一个和蔼而礼貌的人。他与旁人交谈,都是谦和知礼。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敬重和亲切,程光也能够面带笑容的和人寒暄。

    貌似真的是一个气质有度、很受欢迎的拥有良好社会关系的人。

    如果封泉也是一个不知道事情的陌生人,恐怕也真会觉得程光当真是一个极好的人。因为似乎在社会当中一切顺利受人欢迎的人,往往不会成为罪大恶极的凶犯。

    但是,事情真相,谁又能够保证自己往往猜得正确呢?

    出来同光精神病院,他回到家所在的小区。上了楼,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面对着门上面带着一个光点的猫眼,他松了松领带。

    随即敲响了门。

    “咚。”

    又开始了,仿佛有一股黑色的脏污的泥水在胸中游荡,缓缓流淌着,然后沉积。封泉在这具身体当中,控制不住地会被影响,这让他忍不住心里感到不舒服。

    “咚。”

    暴虐的情绪不知道怎么一下子燃烧起来,仿佛整个身体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破坏。

    “咚。”

    血腥。他需要缓解。——救救他。

    “啪嗒。”门打开了。

    异样的情绪一瞬间退潮一样重新掩藏回去,转换成了一种深沉的压抑。面前是明亮的客厅的灯光。面前站着他的妻子,他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我回来了。”

    封泉透过程光的眼看着这他居住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