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大戏院。

    还不到下午五点,班主却已经忙开了,靠近戏台最当中的位子上,已是摆好了一套十分名贵的茶具,和好几样十分精致的点心。

    “都给我机灵着,今儿傅司令带着夫人来咱们这儿看戏,可千万不能出错,谁要唱错了一个字,看我不剥了他的皮!”班主双手背后,对着戏台上的伶人们开口,说完,班主话音一转,又道:“当然,你们若是唱的好,别说班主我重重有赏,就连傅司令和夫人也定会有赏赐,说不准儿,他们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都够你们花一辈子,可都给我打起精神儿喽!”

    班主的话音刚落,一众伶人们顿时齐声称是,语毕,便是三三两两的练了起来。

    到了晚间六点,天色已是渐渐暗了下来,戏院里已是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当中的那张桌子,却还是空着。

    “那一桌是给谁留的?”有人低声问道。

    “还用说,”另一人看了一眼戏院外的戎装岗哨,压低了声音道:“自然是傅司令了。”

    “噢……”当先那人便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难怪刚才咱们进来,都要一个个搜身,原来是傅司令要来。”

    “听说这次傅司令要带着他那位新娶的夫人来听戏,你没看见班主忙的,恨不得将一整个戏院都给倒腾出花来。”那人嗑着瓜子,一面说,一面向着班主瞟去。

    “我倒听说,这傅司令可是对那位新娶的夫人是含在了嘴里怕化了,捧在了手里怕冻着,我倒不明白了,这傅司令好歹也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的人物,怎就栽在了一个黄毛丫头手里?”那人说起来便是一阵唏嘘。

    第57章 又何尝不怕他

    “这你就不明白了,老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听说傅司令那位夫人可比他小了十来岁……”

    戏院里熙熙攘攘的,茶客们纷纷说着闲话,而在戏院门口,持枪的岗哨则是分站两旁,只将一个戏院围的密不透风,每一个要进去听戏的人都是先搜了一次身,确定身上没有武器后,才能放进去。

    班主则是领着一众伶人亲自在外头迎接,不知人群中是谁低声道了句:“来了来了”,班主抬眸看去,果真见傅云深的车队已是开了过来,待车停稳,众人就见最先从副驾上走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军人,他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一道笔挺的身影便是从车里走了下来,他身着军装,带着军帽,军帽下的五官是十分冷峻的,可当他向着车内伸出手时,冷硬的五官却顿时柔和了不少。

    “这位是不是傅司令?”伶人中有人轻声开口。

    “看那样子自然是了,真没想到,傅司令居然这样年轻。”那人感叹。

    “他这是要牵谁啊?”

    “还用说,自然是牵他的夫人了。”

    伶人们悄悄说着,待她们话音刚落,就见一只雪白如玉的小手轻轻的放在了傅云深的手掌中,继而便是一道温婉纤柔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身天青色织锦旗袍,衬着她越发清纯素雅,若不是那盘起的长发彰显了她少奶奶的身份,她看起来就跟个闺阁少女似的,全然不像是名扬天下的傅司令的夫人。

    “这就是傅司令新娶的夫人?好小的样子,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伶人中有人小声开口。

    “可不是,但长得可真好看。”

    两个伶人悄声说着,直到见班主回眸对着她们瞪了一眼,那两个伶人顿时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话了。

    “傅司令和夫人大驾光临,可真是咱们戏院的荣幸,司令,夫人,快里面请。”班主迎上前,近乎卑躬屈膝一般,堆着满脸的笑,与傅云深夫妇开口道。

    傅云深的大手揽着沈新桐的纤腰,与她温声道出了两个字:“走吧。”

    沈新桐轻轻点头,她其实并不太爱看戏,这一日也是傅云深念着她整日里在官邸待着,倒是怕她闷出病来,便想着带她来戏院里看看戏,热闹热闹。

    她随着傅云深一道向着戏院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却突然停下了步子,只觉有一道目光正紧紧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过头,就见四周都是持枪的岗哨,哪儿有人在看她?

    “怎么了?”傅云深见状,便是低声问道。

    沈新桐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只和他说了句:“没什么,咱们进去吧。”

    傅云深见她脸色有些不大好,自从那日他与她说过自己抓住纪鹏并要将他枭首示众后,沈新桐便会时常如今日这般魂不守舍,傅云深心下微微一沉,他什么也没说,只握紧了沈新桐的手,领着她向着戏院走去。

    待傅云深与沈新桐的身影进了戏院之后,对面的巷口方才慢慢现出了一道人影,他穿着西装,头上的帽檐压得极低,虽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可从那笔直的鼻梁,与轮廓分明的下颚中,仍是能依稀看出他是个十分俊朗的男子。

    他的眸光一直望着那道纤柔的身影,待她进了戏院后,男子眼中有一抹痛楚划过,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余一片坚定。

    他迈开步子,向着戏院走了过去。

    “站住!”戏院门口的持枪岗哨拦住了他的去路。

    男子停下了步子。

    “进去做什么?”岗哨问道。

    “看戏。”男子说着,将一张戏票递到了岗哨面前。

    两个岗哨对视一眼,上前搜身后,并未在他身上发现任何武器,方才与他道了句:“进去吧。”

    “多谢。”男子低声致谢,语毕,便是进了戏院。

    戏院里已是高朋满座,众人的目光皆是时不时的向着戏台前的位子看去,就见傅云深已是与沈新桐落座,班主亲自为两人上了茶水,灯光下,傅云深正侧身与沈新桐说着什么,沈新桐亦是向着他看去,两人的侧颜,男人的英俊逼人,女的柔美白皙,他们二人坐在那,倒显得格外登对。

    纪鹏隐在暗处,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他也仍是能够看出傅云深眼睛黑亮,看着沈新桐时,眼底中透出丝丝温情。

    看着他的胳膊十分随意的揽在沈新桐的肩上,纪鹏心中一阵苦涩,他微微移开目光,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待伙计前来上茶时,他拉过伙计的胳膊,在他耳旁低语了一句话,而后,将一打鹰洋落在了伙计的手里。

    那伙计眸心大震,看着那些鹰洋,眸心透出几分犹豫之色,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

    待伙计走后,纪鹏向着戏台看去,就见好戏已是开演,随着一阵敲锣打鼓声,伶人们身着戏服,一上台就是让人眼前一亮。

    按着寻常的戏院惯例,旦角们甫一亮相,顿时便有人鼓掌叫好,可今日傅云深亲自莅临,倒是让那些戏迷们都老实了下来,偌大的一个戏院,竟是安安静静的,除了戏台后的敲锣打鼓声,竟无旁的声音。

    就连沈新桐这样不懂戏的,此时也是觉得奇怪,她向着一旁的傅云深看去,悄悄的问了句:“怎么都没人说话?”

    “咱们不开口,他们不敢说。”傅云深淡淡笑了,语毕,他将目光向着戏台上看去,就见他拍了拍手,高声叫了一个“好”字,他的话音刚落,戏院里才登时热闹了起来,鼓掌声,叫好声,萦绕不觉。

    沈新桐看着这一幕,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见着傅云深不开口,一个戏院的人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他一开口,大家才热闹起来,只让沈新桐又一次深深地感觉到傅云深的位高权重,但话说回来,别说戏院里的这些老百姓怕他,就连自己,又何尝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