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世早在宫里传开了,一时间所有人几乎都知道她是被仇家安平严收养的,在北云百姓们心中,当年的太子党全都是丧尽天良的亡命之徒, 尤其是素有恶名的安平严,不由得便对这位身世畸零的公主心怀同情。

    “公主切莫惆怅,如今一切才开始。”胜红安慰道:“陛下待公主可是极好的,何况您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兄长平章王,只要有他们在,以后肯定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安平晞听到她提起这个,才突然想起来,问道:“怎不见平章王?”

    胜红道:“今冬北方遭受雪灾严重,冻死牲畜无数,陛下唯恐西辽借机生事滋扰边境,因此提前打发平章王赴任去了。”

    “平章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漫不经心的问道。

    话音刚落,便感到梳头宫女的手微微一颤,不小心扯痛了她,她不由痛呼出声,宫女忙跪下,诚惶诚恐道:“公主饶命,奴婢一时不慎,求公主饶命。”

    安平晞摆了摆手,道:“先起来吧,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肯定不轻饶。”

    胜红忙道:“那我先告退了。”

    安平晞点点头道:“去吧。”

    胜红一走,室内便只剩下梳头宫女一人,正战战兢兢的望着胜红离去的方向。

    安平晞转了个身盘腿坐下,托腮望着她道:“怎么,平章王有什么说不得的?为何我方才发问时,你的手就不稳了?”

    宫女面色红涨,颤声道:“是奴婢手拙,请公主责罚。”

    安平晞见她想转移话题,不由好笑道:“我看上去像是很好糊弄的人吗?”

    宫女顿时吓出了一头冷汗,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安平晞叹了口气道:“我又没把你怎么,你做出这副委屈的模样给谁看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嗫喏道:“奴婢、奴婢叫阿慕。”

    “说吧!”安平晞这会儿好奇心起,便非要等她把话说清,“胜红都出去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所以无论你说还是不说,在她眼中有区别吗?”

    阿慕愣了一下,不由哭丧着脸,小声道:“其实、其实平章王此次出京是与陛下发生了冲突,私自离开的。”

    安平晞微微一惊,道:“怎会如此?”

    阿慕悄悄打量了她一眼,垂下头小心翼翼道:“说起来,这件事跟公主您也有点关系?”

    安平晞愈发惊愕,指了指自己道:“我?跟我有何关系?”

    阿慕叹了口气道:“平章王早年因为婚事与陛下闹得很不愉快,他独宠一个出身卑贱的侍妾,甚至纵容她打理王府诸事,引发臣僚们不满,告到了御前,陛下劝过数次他都不听。上次据说您去平章王府时,那侍妾竟然对您无礼,伤了您的婢女,陛下得知后大为震怒,命人将其……将其杖毙了。”

    安平晞不由倒吸了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美娇娘的样子,看得出来云璁极其宠爱她,这才让她的婢女也显得无法无天,可是……为了那么小的一件事杀人,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了?

    不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渐渐明白了过来,缓缓道:“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陛下应该早就对韩氏不满了,偏生她不知收敛,恰好撞在枪口上。可我还是不太明白,陛下明知韩娘子是平章王心爱之人,为何还要执意处死她,以至母子失和?”

    阿慕道:“奴婢们也不明白。”

    “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平章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继续问道。

    阿慕想了想,道:“平章王为人和善,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仁慈吧,所以陛下才令他从军,想加以磨炼,谁知……谁知他多年来始终被女人羁绊,用民间的话来说就是个妻管严,偏生那韩娘子只是个不入流的侍妾,也难怪陛下生气。”

    安平晞长长叹了口气,道:“不说了,我们继续梳头。”

    原来母慈子孝只是表象,早在她回来之前,承宁帝和平章王之间便已经暗潮涌动了吧?

    无论如何,那个韩氏实属无辜,她只是母子斗法中的牺牲品。看来哪怕是在北云,普通女子的地位也未见得有多高。

    她隐约觉得平章王因此此事而记恨着她,否则怎么会等不到她回来,便率先离开了?说是同胞兄妹,其实也不过如此。

    妹妹撷华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城府颇深,素来听闻她与国相李素和交好,而李素和以女子之身位极人臣,若没有几分真本事,又怎么做得到?

    北云朝局,还真是风云诡谲。

    不过兄弟姐妹与她何干?又不是非要深交,合则聚不合则散,她此来只为承宁帝和国师。

    安平晞刚用罢早膳,就见胜红进来道:“公主,陛下传您去落云轩。”

    “落云轩?在哪里?”安平晞正在漱口,满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问道。

    “在御花园,奴婢陪您去。”胜红道。

    安平晞一直等着传召,所以听到这话匆匆起身,道:“走吧!”

    落云轩位于一道横跨两座山头的长廊中间,幸好今日穿的轻便,尤其是脚上的软底丝履轻盈变节,走路丝毫不费力。

    花木掩映下露出红廊一角,几名宫女正候在那,见她过来忙迎上前来行礼,“殿下自己去吧,陛下已经等候多时。”

    安平晞回头对胜红道:“那你们先在此候着吧!”

    游廊两边是半人高的雕栏,顶上挂着华美精致的宫灯,安平晞想着若是夜间来此,定然极美。

    走了数十丈,终于看到前面一座精巧别致的轩亭,纱幔正在风中飘舞。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奔过去唤道:“母皇。”

    “撷忧进来吧!”承宁帝的声音从中传出。

    安平晞拾级而上,抬手掀开纱幔走了进去,看到承宁帝身着便服,正倚在柱前,手中举着一杯酒,不由笑道:“阿娘好兴致。”

    再一抬头,却看到另一边竟然还坐着一人,仔细一看,竟是薛立浦,不由惊诧道:“薛叔叔也在?”

    承宁帝笑了笑,道:“该叫小舅舅了。”

    安平晞心中颇为喜悦,上前先向承宁帝见礼,又过去拜见了薛立浦,微笑道:“见过小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