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宁帝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只对奉颉道:“走吧,朕也该更衣了。”

    奉颉听到‘更衣’二字,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怆,红着眼眶道:“是。”随即扶她站起来,并唤人进来准备移驾。

    云昰上次看到安平晞颈后那片诡异的红纹还是天同十六年,她在风涟住处养伤的时候。那次他无意间多看了一眼,便被她呵斥出去了。

    “这个印记……我见过。”待得看清,他不由倒吸了口凉气,直起身道。

    安平晞伏在榻沿,抬手拉上了衣领,听到这话丝毫不觉得意外,而是接口道:“你在你父皇身上见过吧!”

    云昰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可他又不太明白,她好端端为何要给他看这个。

    “你这几天在宫里可还好?”他在她旁边坐下,关切地问道。

    安平晞想了想,摇头道:“不好。”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榻沿的手,像是想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

    她知道有些事情很快就会传开,而她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他,“我很快就要失去我的母亲了。”

    云昰听到这话极为震惊,不由愕然地望着她。

    安平晞苦笑道:“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奈何世事无常。云昰,有件事我始终想不通,为人父母者,怎可偏心如斯?”

    她给他讲了当年怀熹帝赐给儿女的两杯蛊酒,也讲了奉颉化名风涟时将母蛊种到她身上,企图为承宁帝续命的事。

    云昰静静地听着,心头暗潮汹涌,前世的种种疑点,此刻想起来终于全都想通了。

    他不由得极为震惊,又极为激动,从榻上起身跪在地毯上,双手颤抖地抓着她的肩道:“阿晞,我们走吧,我们离开紫薇城,好不好?过不了多久天下可能会大乱,你不能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安平晞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惊骇的神情,心中也是一紧,想到他比曾经的经历,顿时明白了几分,忙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昰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其实你也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可是有些东西却好像并未改变。你方才说到的蛊酒让我想起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转头望了眼周围,见四下里并无人影,才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前世承宁帝和我父皇应该是同时驾崩的,但撷华公主勾结李素和秘不发丧,所以远在江南的风涟一无所知。”

    此刻说到那个名字,不由感慨万千。前世欺他瞒他伤他害他最深的人,便是亦师亦友的风涟。

    安平晞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不由坐起身来,讶然道:“后来呢?”

    云昰沉默了一下道:“我们撕破脸之后,是我告诉他的。然后——”他冷笑了一下道:“然后他就疯了,往死里折磨我,好像是我杀了他的君王。”

    “你在记起来一切之后,就没想过找他报仇?”安平晞没来由地好奇起来。

    云昰挑了挑眉,无所谓道:“我见惯了生死悲欢,和鬼魂打了一百多年的交道,怎么会连那点个人恩怨都看不破?何况说到底,也是我太过于轻信别人。”

    “你既然已经四大皆空,为何还来找我?”仿佛天性使然,她忍不住打趣道。

    “恨容易消,爱却难忘。”他望着她的眼睛道。

    安平晞不由得面颊粉热,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阿慕敲了敲门,语气有些焦急道:“公主,公主,国师派太医来面见您,说有要事。”

    安平晞忙坐直了身体,云昰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阿慕趋步进来,呈上一封信笺道:“这是国师大人给您的亲笔信。”

    安平晞展开来匆匆看了一遍,神色顿时变得无比低落,叹了口气传话道:“让他们准备,我这就来。”

    阿慕忙出去传话了。

    云昰有些紧张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惶?”

    安平晞面色铁青额上冷汗涔涔,哽咽着道:“国师说,我母皇撑不过今夜了,所以派人来取出我体内的母蛊。”她说着不由扑簌簌掉下泪来,抬头望着他道:“可能等我醒来母皇就已经不在了。”

    “天命不可违,阿晞,你莫要伤心了。”他上前半步揽住她柔声安慰道:“至少你们母女相认了,而不像前世那样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她吸了口气,努力克制住激动地情绪,抽抽噎噎道:“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就是止不住难过。为何天命如此残酷?”

    云昰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了,只能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道:“既然太医已经来了,那我们也快点过去吧!”

    第73章 他们的家在江南,一直都……

    此次只需将蛊虫取出, 并不用在意其他,所以可以用麻醉药,不用生生去忍切肤刻骨之痛。按照太医的说法, 她只需要睡一觉, 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一切真的会好吗?她可不敢奢望。惟愿自己醒来时还能见女帝一面。

    陷入昏睡之时,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云昰。她忽然觉得命运真是可笑, 曾以为永远都得不到的人,如今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曾以为永远都不会失去的人,此时却在高耸入云的九霄台上修行。

    这世上还是有奇迹的,否则她怎么可能再死后又重来一次?但每个人的气运应该都是有限的, 所以于她而言,重生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数。

    安平晞醒来的时候,浑身依旧有些僵麻。周围静悄悄地,半点儿声息也没有。脑中一片混沌, 像是仅仅睡了片刻, 却又感到无比虚弱。

    她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试探着想要活动一下四肢, 刚动了一下手腕,便听到阿慕惊喜的声音, “公主醒了?”

    意识渐渐苏醒,她真正准备翻个身,肩膀却被阿慕按住, “别动, 小心压到伤口。”

    她这才感觉到颈后隐隐作痛,想来蛊虫已经取出来了。

    “陛下如何?”她口中干哑,费了半天功夫才挤出一句话。

    阿慕突然跪了下来,泣道:“陛下已经归天, 还请公主节哀!”

    安平晞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怔怔地瞧着帷幔上的缠枝牡丹暗纹,眼泪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若真像云昰说的那样,前世承宁帝和天同帝同一时期驾崩,那么从她渡江北上那一天开始,承宁帝就已经日薄西山了吧?

    她挣扎着想起身,伤口处突然泛起的剧痛让她骤然吸了口冷气,再也不敢动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