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汀正弯着腰拾花时,听到了身后一声笑。

    这笑是谁太明显,定是孟醒在嘲笑他。

    虽然孟醒从不承认自己从前嘲笑过傅汀。

    果然傅汀一转身孟醒脸上便只挂着和善的微笑了……

    傅汀后来回想,那天当真是他同孟醒相处间最开心的一天了。

    孟醒许是被他拾花的傻动作逗的心情很不错,又或者是难得空闲一天,竟是从下了早朝直到月亮高挂一直同傅汀待在一起。

    也是这天傅汀才知,孟醒竟还会舞剑。

    不过傅汀看的懂,那些不过是花架势,没什么杀招,舞给看客看个开心罢了。

    傅汀好奇,便问孟醒学这些做什么,孟醒只道从前收养他的义父爱看,便学来哄义父高兴。

    关于孟醒的身世,傅汀从没问过。他虽好奇,却也不喜欢勾起孟醒的伤心事,是以孟醒这样答他,他便岔开话题,不再继续纠缠着问下去。

    好不容易将落花都拾起来,傅汀打算多拿几个罐子多试一试,孟醒却道他会。

    两人便一起泡酒,主要是孟醒在做,傅汀在学。

    酒封盖时,傅汀本想提字在酒身上,笔尖将将触上墨纸时,想起从没见过孟醒写字,便扯了个谎,谎称孟醒字好看,让孟醒写。

    孟醒大概不知道傅汀心中的这些小九九,只是见过傅汀的字,字迹不差,便假意玩笑推攘两下。

    没成想便是这两下将傅汀一直随身带着的玉佩穗子沾上了墨点,孟醒自认理亏,只得应了傅汀的要求,舞剑赔罪。

    傅汀原是随口一说,没料到孟醒真的会。

    傅汀猜想他是勾起了孟醒的伤心事,忐忑间却又有直觉告诉他孟醒不会生气。

    这样玩笑耍闹间酒也终是埋下了,埋在了院中最大的那棵桂花树下。

    坑是傅汀挖的,土是傅汀填的。

    孟醒想上手帮忙,至少帮着填一抔土,傅汀不让。

    缘由无他,在傅汀心里,孟醒是不该做这些会弄脏衣袍的活计的。

    两人忙到了日暮,傅汀将一部分桂花留下预备着做桂花茶,余下的拿去了厨房,吩咐做成桂花的吃食。

    后来傅汀吃了许久带桂花的食物,其中桂花糕尤甚。腻的他桂花茶都不愿再喝,愣是留到来年才将那些桂花茶喝净。

    “谁让你拾那许多来,多吃些。”

    这话是餐桌上第五日出现了带着桂花的食物时,孟醒给他夹菜时说的。

    孟醒不爱吃甜的,带着桂花的多少都要做成甜食,是以几乎全进了傅汀的肚子。

    “傅汀,陪我看看月亮吧。”

    傅汀将桂花都安置好了后,孟醒是这样留他的。

    孟醒道:“今日是十六,又是晴天,该是月圆的时候,陪我看看月亮再走吧。”

    不消孟醒做别的解释,傅汀从来都拒绝不了孟醒的请求。

    他当然选择留下看完月亮再走。

    只是当时天还没全黑,月亮只能隐约看见个影儿,孟醒又提议让傅汀陪他下棋。

    傅汀陪了,即使那是傅汀从小便不喜欢更不擅长的棋局。

    结局是傅汀高估了自己,他差点在下棋时睡着。

    孟醒好似特别喜欢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上次除夕时,孟醒也是坐在门槛上嘟囔着今日怎么没有月亮。

    那日确实是个圆月,亮且洁,孟醒好似看的很享受,默默地不说话,大概也没发现傅汀没在看月亮,而是用余光瞟着他看。

    “你小时候,阿娘会带你看月亮吗?”孟醒说话却不转头看傅汀。

    傅汀被这乍然响起的话吓了一跳,怕孟醒突然转头过来,他的眼神上下闪躲几下,才将余光收回。

    “啊?哦……”傅汀又偷瞄一眼孟醒,确定他没注意到自己偷看他才道:“有,有的。不过是很小的时候,我后来长大一些太好动,便觉得干坐在那里看月亮太无趣,不愿意看了。”

    孟醒道:“是吗……我小时候阿娘也会带我看月亮。我很喜欢,那时也不太皮,阿娘说要看我便看,有时阿娘不提我也拉着阿娘陪我坐在门槛上看,一直看到六岁。”

    原来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是小时候便养成的习惯。

    “你那么喜欢,后来为什么不再看了呢?”傅汀顺口问道,想想孟醒的身世又觉得答案显而易见,又道:“你不愿意讲便不必讲,我不好奇。”

    孟醒哪里不知道他那旺盛的好奇心,笑一笑道:“我既提了,便预备同你讲了,不必这样。”

    “后来阿娘因病去世了,我便再没看过月亮。阿娘去后义父收养了我,没几年他也去世了。”

    孟醒是这样同傅汀交代他的身世的,与傅汀在百事通那里打听来的不差什么。

    傅汀只听着,不知说些什么,他不擅长这种煽情的场面,却又不想在孟醒面前没话讲,便道:“你听过’月儿弯‘吗?我小时候阿娘常给我唱的,我唱给你听。应景。”

    ……

    月光照在孟醒的身上,映的他整个人都飘渺,他也不开口说话,像是傅汀伸出手抓不住的一个想象。

    良久,这想象才落到实处。

    “好。”孟醒这样道。

    傅汀当真在孟醒面前唱起了童谣,该是哄孩子睡觉的调子,傅汀唱的并不好,孟醒却听的认真。

    月光将唱歌的人照的圣洁,孟醒那刻当真是想将一切事情都告诉傅汀了。他的身世,他所有恶,他接近傅汀时的不怀好意以及傅汀一直以为追杀的人其实都是他的手下。

    顺便再告诉他,你的仇人并不是左相,而是当今圣上,你报不了仇,早些放弃吧。

    好在歌声及时结束,蛊惑一瞬如山倾,他得到了清醒。

    “很好听。”孟醒听到自己这样评价说,虽是带着他一惯的面具,却也带着真心的。

    傅汀不太擅长唱歌,此刻被孟醒盯着有些不自然的扭捏,真真如那毛头小子成亲当晚见着新娘子一般。

    他恍惚感受到气氛间同他唱歌前有什么不一样了,心中觉得自己该走了。

    叶公好龙说的大概便是他了,求之不得时他苦苦想要得到,触手可及时又恐慌地乱了阵脚,想着还是离的远些好。

    在他心里沾不得泥土的孟醒啊,该光风霁月,该平平安安地娶妻生子,该成为百姓口中称赞的好官,而不是像左相那般,因为房中人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自觉配不上。

    “下次桂花酒启封时,也挑一个月圆夜好不好?这样便能赏着月喝桂花酒了。”孟醒望着傅汀的背影,喊住他道。

    傅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应的了,只是从后来孟醒的反应中得知,他大该是应了声好。

    他从来没法子拒绝孟醒。

    ☆、赌徒盼柒

    黄泉,孟婆庄。

    孟何今日心情很不错,看谁都顺眼,穿着新衣到处招摇。

    忘冥昨日来过了,为这许多日没来找了理由:孟何羡慕新衣,忘冥找了许多日的材料,亲手做了一件,昨日方做好,巴巴儿地赶忙便送来了。

    衣服尺寸刚好,孟何今日一早便穿上在彭方年与傅汀面前晃悠。

    彭方年来这黄泉三年,从没见过新衣长什么样子,更遑论换件新衣服了。

    鬼穿的都是生前最后一刻穿的衣服,冥府可没有裁缝鬼给裁件冥衣。

    冥府没有,黄泉边上有一个,只不过专给那黄泉的孟婆裁衣服罢了。

    “好看吗?衬我吗?”这是孟何今日第二十三遍问彭方年这个问题了。

    衬你个鬼!彭方年对着孟何就是一个大大的白眼。

    孟何才不理,他权当彭方年是眼红他的新衣裳。

    “你会裁新衣服吗?”彭方年问傅汀道。

    傅汀当然是摇摇头道句不会。

    两鬼皆是无言。

    “我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吧,”彭方年拿出整沓的纸,邀傅汀坐在对面,道:“昨日你讲到哪里来着?我翻翻看。”

    一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嗯……找到了。”昨日那张纸已然写满,彭方年拿出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上续字,抬眼看傅汀道:“你们看完月亮有什么新的进展?”

    傅汀道:“没什么别的进展。”

    “那气氛的转变大抵是我想的太多,第二日我再见到孟醒时,他并没有什么异样。我便也告诉自己,大概是我天生断袖,将普通友人间正常的交往想的太过复杂。看月亮这种事儿后来也常发生,他同小时候一样,不好动,喜欢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天冷便揣个手炉,旁边放个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