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吃半碗?”

    萧迟靠在床头,裴月明给他喂白粥。王府这碗和宫里一样,都是很小只要巴掌大,他这两天几乎除了白水和药,几乎没吃过什么。

    裴月明加了半碗,他没说什么也吃下去了。

    吃了晚饭,稍坐了坐,裴月明帮着他挪回床里侧去了。他睡眠不好,怕他躺了两天睡不着,回到熟悉的位置估计好些。

    她拎着他的枕头放好了,他从善如流躺下,闭上眼睛。

    她给他掖了掖被子,也躺了下来。

    外头王鉴吹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咿呀”一声门响,殿内陷入黑暗。

    黑黢黢的帐内,身侧很安静,裴月明侧头看了眼,也不是萧迟睡没睡着。

    以往他没睡着,总是爱翻来翻去,或者烦躁找她麻烦和她说话。可现在他安安静静的,没有翻身也没被衾摩挲的声音,只听见很清浅很规律的呼吸声。

    平静得裴月明都无法判断他睡着还是醒着。

    黑暗里,她无声叹了口气。

    ……

    从那夜起,萧迟一直都很平静。

    哪怕见到宫里赶来的御医,他都没什么反应。不会发脾气,更不抄起个东西直接就砸过去。

    萧迟从宫里回来没多久,御医就背着药箱冒大雨急急赶了过来,府医诊完脉,御医接着上前诊,萧迟并没什么反应,连半垂的眼睫也没动一下。

    御医和府医商讨出来的方子,药熬出来,他也和第一次一样安静喝下去了。

    御医来了,御医走了,他全程都没有过丁点反应。

    病好以后,他重新去户部上值。

    这时,侵吞赈灾款的案子要结案了。

    本来就查得差不多了,大理寺少卿彭奚接旨后和段至诚互通一下消息,略略整理一下,就能上折结案了。

    整个案件当中,都没有提及东宫,甚至杨睢都成了次犯。

    主犯是贾辅一人,此人乃国之巨蛀,官位擢升致使权欲心暴涨,贪念愈甚,竟在去年黄河大决中夸大灾情,欺上瞒下,一再侵吞赈灾粮款。

    为此,他贿赂了钦差杨睢。杨睢是次犯,他收受了数额巨大的贿赂款,为贾辅大开方便之门,上报灾情也含糊其词,也属罪大恶极。

    从上到下,沆瀣一气,直接间接侵吞赈灾粮款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枉负圣恩,罪不可恕。

    龙颜震怒,原魏州刺史贾辅满门抄斩流三族,贾氏一族永世不得入仕。杨睢罢官夺爵,斩立决,原长信侯府抄家,男丁问斩,女眷孺童流放东南三千里,旨到即行。

    余下大小官吏各自处置不等。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平静。

    上折后皇帝当朝下旨处置的,那天萧迟恰好被派了个差事,与朝会错过。

    回到户部,知道这个消息,

    没发脾气,也没有怒容,从彭奚上折到杨睢次犯东宫无关都仿佛只是很平常的小事,他连动作也没停顿一下,继续蘸墨书写。

    很平静地接受了。

    王鉴很担心。

    作为从小就伺候在身边贴身太监,十几年了,见萧迟这样他真的很担心。

    忧心忡忡,回到府里,不等裴月明问他就赶紧说了。

    裴月明也觉得矫枉过正了。

    她不希望萧迟走向另一个极端 。

    或许他会最终成长成一个合格的政客,成功的夺嫡者。

    但她不希望他丢掉一点真。

    无论是作为一个无间的朋友,抑或一个关系密切的合作者,这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剧烈的成长往往等于拔苗,但不管怎么样,裴月明并不希望萧迟直接由白走到黑。

    这是不健康的。

    作为一个朋友,她觉得自己应该让他重新感受温暖。

    东边不亮西边亮,风雨之后也有晴。

    好歹及时把人拉回来。

    ……

    裴月明点了一大桌子的菜。

    蜜饯银杏樱桃,甜酱乳瓜核桃,皮冻卤鹅,卤燕窝鸡丝汤,蘑菇煨鸡,清蒸鳜鱼,罗汉大虾,蜜汁鸭掌,三鲜龙凤球,松子酥,杏仁佛手,鸳鸯卷,等等。

    不管冷盘热菜,蜜饯点心,全都是他喜欢吃的。

    萧迟这人挑剔得很,很多时候都不爱吃浓油赤酱的,嫌腻,尤其春夏,这一桌子是裴月明精心配的,最合他的口味习惯。

    “先喝点汤垫垫。”

    下值回府,萧迟梳洗出来,一大桌子热气腾腾,也不用小太监动手,裴月明端起他跟前的薄胎瓷碗,给他舀了小半碗汤。

    “嗯。”

    萧迟应了一声,把汤喝了。

    没有太快也没有太慢,吃了一小碗的碧梗米饭,和平时饭量一样,裴月明夹给他的菜,他都吃了。

    裴月明和他说话,他也应,就是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所有情绪被平静的水面覆盖住,一双眼睛看不出火花,像一口深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