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到底病未痊愈,见了这么多人,面露疲态,撑额靠在大引枕上。张太监端了药碗过来,小心伺候皇帝服了药,又低声劝:“奴才命吹了灯,陛下躺下歇歇?”

    皇帝没有表态。

    张太监不敢再问,小心退到边,将药碗交给小太监撤下,他在床柱侧安静站着。

    静悄悄的,滴答滴答的滴漏水声很清晰,已经入夜了,黑黢黢夜色笼罩这座庑顶金殿。

    “让他们都散了。”

    皇帝头风见不得强光,这殿内的灯只燃三分,偌大的宫殿昏沉沉的,烛光照在皇帝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动了动,“叫太子来。”

    张太监心弦绷了绷,并未露声色,恭敬应是,低头倒退快步出了去。

    没多久,萧遇匆匆赶到了。

    他恭敬见了礼。

    皇帝并未发话,斜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萧遇瞬间就额的冷汗。

    今日之前,他忧惧忐忑的底下,是藏着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的。

    他都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了,很可能,他就要……

    母后的寄望,外祖临死的希冀,自己的夙愿,很可能就要朝得尝了!

    有些事情不能想,旦想了,思维就像脱缰野马,按不住狂奔而去。

    哪怕再多的惊慌忧虑,也无法彻底将这些兴奋压下去。

    随着皇帝只闻病况“好转”,却半点不见人影动静,他的兴奋忍不住又多了点,他去接触臣武将的动作,不自禁添出了丝迫不及待。

    然而,好梦由来易醒。

    兜头盆冰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只能勉强撑着,心存丝侥幸,他动作很小,皇帝不知道。

    冷汗直流。

    即便这等昏暗的光线,也很快见到额头层隐约的水光。

    皇帝哼笑声。

    就这胆子,还迫不及待要登基上位了吗?

    御医说他病况好转,可他这儿子不信,仍在急不可耐地准备后事,慎防上位出现差错。

    他眼里还有他这个皇父吗?

    鲁钝,庸常,无为,这些就先不说了,到了皇父病重卧榻之时,竟只顾着上蹿下跳左右串联,他对他这个生他养他的皇父是无丝父子之情!

    对他这皇父尚且如此,那兄弟呢?

    皇帝目光锐利,冷冷盯着萧遇。

    要是他真就此病死了,其他两个儿子还有活路吗?

    当然是没有的。

    哼。

    若他能把手伸进紫宸殿,恐怕他这父皇也没有了。

    “你回去罢。”

    皇帝收回视线,淡淡句话。

    萧遇登时如坠冰窖,“父皇!我……”

    他软,要跪下,被张太监及时夹住,“诶呀太子殿下,陛下今儿见了不少人,是乏了,要歇了,您且先回,改日再来给陛下请安罢,……”

    三四双手,来不及多说什么,萧遇就被半挟半推地搀扶了出去。

    ……

    萧迟在重华宫睡不了三个时辰,就被裴月明叫起,匆匆梳洗更衣往紫宸殿去了。

    作为皇子,当比臣工要更勤勉。

    接下来几天都这样。

    小半个月熬下来,整个人都瘦了圈。

    好在,皇帝好转明显,开始召人觐见了。

    随后,就让散了,不必守着。

    阴云退散,满朝武都大松了口气,各回各家。

    裴月明登车,去含庆门等了阵,接了萧迟,折返宁王府。

    车轮辘辘,车厢随着马蹄声微微晃动,他靠在短榻围屏上,没会就睡了过去。

    是真累坏了。

    马车直接驰进王府,在第二道垂花门停下,裴月明吩咐抬了轿辇来,叫大力太监来背他,他醒了阵,回到屋里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

    裴月明也就不嫌弃他不换寝衣就上床了,给他松了领口和腰带,袜子扒了,被子拉过来盖上,让他好好睡。

    她不困,遂到隔壁的内书房去处理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大小事情。

    六部衙门早就重新开印了,好在年初事情并不多,紧急的也都处理好了,剩下些琐碎的底下人也拟好了条子递上了,她看过后,直接批示就可以了。

    大半天时间,就理顺了。

    现在皇帝病不朝,新年宴席也取消了,年前公务也不忙,却是难得的得了些闲暇。

    随着皇帝病况好转,萧迟的情绪也渐渐恢复过来了。

    然后,就开始闹腾裴月明了。

    “不累了?”

    睡了整天,萧迟原地满血复活,去洗了个热气腾腾的澡,出来填饱了肚子。

    两人懒懒歪在小书房的罗汉榻上。

    裴月明端详他两眼,连黑眼圈都没有了,年轻小伙子精力就是好啊!

    她拍拍他肩膀,厉害。

    萧迟斜了她眼,靠了过来。

    “去去,很沉啊你!”

    “我又没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