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就该心硬一点。

    贵妃迟疑,害怕,犹豫不定,惶惶难安,是她舍不得看自己奶大的姑娘这般痛苦难安,更舍不得姑娘如花年纪守寡,从此孤寂一生。

    贵妃问她的时候,赵嬷嬷左思右想,最后说,要不,就随心吧。

    她就想自家姑娘快乐一些。

    她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本该遇个良人,幸福一生的。

    “不该啊,不该!”

    赵嬷嬷悲哭,当初她就该硬着心肠,阻止她的,“不该再一起的。”

    这么些年,没一个是好过的。

    大人是这样,两个孩子也是这样。

    “错了,是全错了!”

    不该在一起的,从一开始。

    赵嬷嬷哭,贵妃也是不容易的。

    忍不住迈出一步,她被骂了二十年,窃窃嗤笑,桃色绯闻。

    自己不快乐。

    两个孩子也不快乐。

    赵嬷嬷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萧迟怔怔的,他就想起自己,孤寂的宫墙,孤单单的童年,明面的鄙夷,暗地里的窃笑,各种意味不明的异样眼光。

    芒针在背,折磨了他十几年。

    个中感受,只有经历过才知道。

    怨过,恨过,为什么要生他?不生多好啊。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不该出生。

    可现在她死了。

    心空荡荡的像破开一个大洞。

    萧迟伤心,握住贵妃冰冰凉那只手,他哭了。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为什么不想想我?

    可今日今日这个局面,他也不知该去指责谁了。

    难受极了。

    心脏像被一只探进胸腔的手拧住,不断不断收紧,闷闷的,钝痛,梗得他全身僵硬,说不出话来。

    他捂脸,痛哭失声。

    ……

    裴月明跟在后面进殿,一进来,就看见剪断还扔在墙角的一截素白绫缎。

    哭声阵阵。

    萧迟跪伏在贵妃床前,素来宽阔挺拔的肩背在颤动着,他在大悲痛哭。

    裴月明长长叹了一口气。

    眼下这事,她也没办法安慰他什么。

    但看着他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

    轻拍了拍他的背,她无声跪在床尾一侧,安静低下头。

    这种场合,让人心里格外难受,悲恸伤怆的悲泣太有感染力了,让人不知不觉有泪意,裴月明也没有忍耐,她也该哭的,抹了抹眼角。

    哭了有一阵子,可能是半个时辰,或者也没有,可能两三刻钟,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蹄声直达妙法观的阶梯下,狂奔而上。

    皇帝来了!

    裴月明抬头去看时,“哐当”一声巨响,半掩的内殿门被重重撞开。

    玄黑云纹皂靴,一身海蓝色的龙纹常服,头发还整整齐齐梳起用冠束着,皇帝穿戴太过整齐,以至于裴月明认为他很可能深夜未眠。

    但在跨马狂奔而至的途中,风尘仆仆半身黄土。

    他没有看任何人,怔怔看着内殿尽头的云纹檀床,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终于看清了她。

    距离云床还有两步,皇帝迈不动脚步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栗着,他伸了伸手,想去碰她。

    骤他顿了顿,心口一梗,“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星星点点的猩红喷溅在素色帐缦上,皇帝身躯晃了晃,霍地栽倒。

    “父皇!!!”

    萧迟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抢了上去。

    ……

    皇帝大悲大恸,急殇攻心之下,当场吐血晕厥。

    他这么一倒下,就再没起来过。

    御医急急忙忙施展急救,两日三夜,勉强离开濒危,可皇帝依旧没能清醒。

    不得已之下,御医只能说,最好不要让皇帝留在行宫了,哀音阵阵,七情皆伤,极不利皇帝病情。

    萧迟立即命备辇,将皇帝送回京里紫宸殿。

    皇帝回到宫内,病情总算稍稍好了一点,但这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朝堂宫中人人屏息,大家都知道,皇帝怕是要不好了。

    事实上,皇帝也真的很不好。

    昏迷了三天,他短暂醒过一次,没法说话,嘴唇抖动微微伸手,不知要说什么。

    张太监把贵妃常用的八十一颗念珠串塞到他手里,他紧紧攒住。

    又昏厥了过去。

    稍见起色,随即急转直下。

    到了第六天清晨,御医太医轮流把过脉,开了一味独参汤,长跪不起,泣道:“陛下五内俱伤,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回圜矣。”

    “……只怕,就在今日。”

    偌大的紫宸殿,满满的重臣勋贵,雅雀无声。

    萧迟僵立,许久,他喘了几口气,“……父皇他,还会醒来吗?”

    御医膝行上前,展开针包,小心给皇帝用了针。

    明黄垂幔,偌大的龙床上,更显皇帝瘦小。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形,雪白的寝衣穿上身上显得松了,深深陷在柔软的被褥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