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容意出发前,寻到了忘水和白霜。

    白柳恰巧也在,羞涩地躲在兄长身后,假装摆弄刚得到的木剑。

    燕容意随手揉了揉白柳的脑袋:“白柳师妹又长高了?”

    白霜光顾着研究玉衡长老给的储物袋,随口答:“是啊,她长高了不少。”

    短暂的寒暄过后,燕容意收起打趣的心:“伏魔杖异动……若真是和魔修有关,反倒好处理。”

    白霜不解其意:“管他是什么呢,去了就打,怕什么?”

    继而在储物袋中挑挑选选——没有本命飞剑的白袍弟子,通常会从师父那里得来世间罕有的宝剑,作为武器使用——开阳长老怕白霜不够用,直接给了一大把。

    “燕师兄的意思是……引起伏魔杖异动的不是魔修?”忘水听出了燕容意的言外之意。

    他点头:“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毕竟……他就是魔修。

    若此事真是魔修的手笔,他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可不是魔修,又会是什么呢?”忘水茫然地望着燕容意,“难不成是别的妖邪之物?”

    “谁知道呢?”燕容提随口道,“只盼不是违背天道常理之物现世。”

    与此同时,南招提寺外三十里,断魂崖。

    一只青白的手突然从峭壁下探出来。

    指尖血迹斑斑,指节扭曲,可见森森白光。

    但是这只手牢牢地攥住碎石,一点一点将整具身体拖了上来。

    ……这是个浑身浴血的青年。

    他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眼睛却迸发出惊人的光。

    “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他捂着脸,又哭又笑,疯魔了般在地上抽搐。

    无数红梅在悬崖边怒放,狂风吹过,血色的花瓣一点一点淹没了他。

    须臾,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他抱着受伤的胳膊,自金光中站起,手里多了本流光溢彩的古朴书册。

    黑色的雾气从书中钻出来,缓缓在他面前凝聚。

    他蹙眉端详了一会儿,冷哼:“你就是天道给我的金手指?”

    黑雾颤了颤,阴测测地笑起来:“不错,我就是你的金手指。”

    他不屑地转身,恨恨地注视陡峭的悬崖:“如若天道愿意将我原来的修为还给我,何须什么金手指?”

    “……死而复生,已是天道能为你做到的极限。”黑雾意有所指,“难道你愿意变成凌九深的……不,他现在叫燕容意。”

    “……你愿意变成第二个燕容意吗?”

    他咬牙:“自然不愿。”

    黑雾得意地腾起,围着他转了一圈:“从今日起,你就是珞瑜了。”

    他问:“珞瑜是谁?”

    “珞瑜是谁……全由你做主。”黑雾飞向他手里的书册,示意他摊开掌心。

    “珞瑜”照做。

    “这是天道赋予你的能力。”黑雾耐心地解释,“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随意更改自己和燕容意的命运。”

    珞瑜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要是我直接把他写死呢?”

    黑雾叹息:“你可以试试。”

    珞瑜依言复述了这句话,可是书册毫无反应。

    黑雾早有所料,蠕动着升腾,与茫茫苍天对视:“百年前,自那一战过后,天道就再也无法插手凌九深和燕容意的命运了。”

    “那一战具体为何,你不必知晓。你只需要记住,如今局面,表面上是天道略胜一筹,可如若他们二人恢复记忆,后果将不堪设想。”

    珞瑜眸色狠狠一沉。

    那一战,他不过受到一道天雷的余波,就被劈粉身碎骨,形神俱灭。

    继而在冥冥之中听到天道的声音:“你可甘心?”

    甘心?

    怎么会甘心。

    若不是凌九深,他又怎会落到这般凄惨的下场?!

    所以他无声地呐喊:“我不甘心!”

    天道说:“好,我们来做个交易。“

    …………

    珞瑜牙齿打颤,强行从回忆中抽身:“天道要我做什么?”

    黑雾重新凝聚在书册之上:“天道要你想办法,让凌九深亲手结果了燕容意的性命!”

    珞瑜并不意外自己听见的答案,他望着掌心的书册,蹙眉问了另一个问题:“天道所说的……规则允许的情况,是何意?”

    “很简单。”黑雾循循善诱,“比如,你如今的身体虽有根基,却无半点修为,你就不能写自己突然获得了百年修为。”

    “……但你可以写,你因根骨极佳,被某个宗门收为徒弟,从此仙途坦荡,一飞冲天。”

    珞瑜听明白了,盘腿坐在细碎的落花上,面上一会儿是阴狠的恨意,一会儿是恶劣的笑意:“既然如此……那我得给这具身体写个清白的身世。”

    “……然后,去当凌九深的徒弟。”

    一道惊雷忽地从九天劈下。

    御剑飞在半空中的燕容意蹙眉稳住身形。

    “燕师兄,怎么了?”白霜见状,也停下来。

    “这雨……不对劲。”燕容意撤去掌心由法术凝结而成的屏障。

    冰凉的雨点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风里有淡淡的血腥气。

    燕容意浑身一凛:“殷勤还没回来?”

    一炷香的时间之前。

    白霜追在燕容意屁股后面,一路狂飞:“燕师兄,你走之前是不是摸我妹妹的脑袋了!”

    “我去找你们的时候,也摸了啊!”燕容意抱头鼠窜,“有什么的……我真当她是妹妹!”

    “不许摸!”白霜咆哮着将肩头的两团真火丢向燕容意。

    燕容意踏剑肆意地翻身,红色的衣袍灌满了风,还有空从身边飞过的雀鸟身上拽下一根羽毛,转手插在白霜头顶。

    白霜崩溃了:“燕、容、意!”

    “白霜,别和燕师兄闹。”忘水看着好笑,抬手替他将头上的羽毛拂去,温声相劝,“你们忘了师尊的话了吗?”

    白霜脸上的愤怒僵住,片刻后散去,低低地叹了口气:“我记得啊,师尊提醒我们,执法者是荣耀也是责任……

    “倒是燕师兄,也不知道师尊单独和他说了什么,刚下山的时候,他失落了很久。”

    “所以你就故意和他胡闹?”忘水好笑地拍着白霜的肩膀,“放心吧,燕师兄没那么脆弱。”

    燕容意的确不脆弱。

    他只是没想到,师父会在他临行前,把他带回洞府,然后在他身体里打入一道剑意。

    ……甚至没有给他丝毫的准备。

    而在大殿中静静地打坐的几位长老,同时睁开双眼,震惊地注视着位于殿中央,被众灯环绕的金色的魂灯。

    ——那点金色的火苗突然开始疯狂地摇曳。

    “尊者!”

    长老们异口同声地惊呼,继而化身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师父?”跪在凌九深面前的燕容意也愣住了。

    陌生而恐怖的气息在他的丹田内静静地蛰伏着。

    “为师能给你的东西不多。”凌九深抬起手,终究没有放在燕容意的头顶,而是落在了他的肩头,“这道剑意包含了为师五千年年的修为,若情况紧急,你知道该如何做。”

    “师父,您怎么能……”燕容意拽住了凌九深的衣摆,俊俏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您怎么能这么做?!”

    若是随随便便几年的修为也就罢了。

    五千年的剑意,已然沾染了凌九深的心头血。

    就算他贵为天下第一剑修,贸然将其赠与徒弟,也伤到了根本。

    燕容意再次跪拜在凌九深面前:“还请师父将剑意收回!”

    “为师给你,就拿着。”凌九深蹙眉抽回自己的衣摆,见他长跪不起,眉心越拧越紧,“再者,为师此生只收你一个徒弟。别说五千年的剑意,就算是万年,为师想给,也给得。”

    “……去吧,白霜和忘水已经在山门前等你了。”

    燕容意眼眶发热,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何德何能,成为凌九深此生唯一的徒弟?

    他身体里还有未被激活的魔种。

    日后,终有一日兵戎相见……

    燕容意心中狠狠一痛,再次深深地跪拜:“请师父收回剑意!”

    大有承影尊者不将剑意收回,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凌九深忽觉得好笑:“为师要你走,你岂有不走的道理?”

    言罢,抬起衣袖,一阵温和的风已将燕容意送至洞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