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容意痛苦地在纸上糊了一行字,觉得浮山上下,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浮山心经了。

    毕竟,他抄的心经拿去分发给新入门的弟子,还能多出几百份呢!

    说起新入门的弟子,燕容意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发现浮山派的开山大典在即,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想当年,他就是在浮山派的开山大典上,被凌九深选为弟子的。

    燕容意心痒难耐,人在承影尊者的洞府里,心已经飘到了浮山镇。

    毕竟是一百年一次的盛典,错过一回,就要再等一百年。

    于修士而言,百年不过弹指一瞬间。

    可漫长生命带来的,是无尽的空虚。

    燕容意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被困于洞府,无法擅动,好不容易等到承影尊者现身,连忙含蓄地表达了自己想要参加开山大典的想法。

    燕容意毕恭毕敬地向凌九深行礼:“师父,开山大典在即,我身为浮山派的大师兄,理应为您以及各位长老分忧。”

    凌九深不吃他这一套,淡漠道:“忘水做得不错。”

    燕容意一噎,又不甘心地问:“忘水师弟一人何以应付得过来?”

    “有白霜和殷勤帮他。”凌九深撩起眼皮,似笑非笑,“以前没见你这么积极。怎么,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浮山派的大师兄了?”

    燕容意:“……”

    燕容意听出师父语气里的揶揄,抓了抓头发,余光扫到自己抄完的心经,实在憋闷,干脆直言:“师父,徒儿自觉身体已痊愈,恳请师父让我下山!”

    谁知,凌九深听了他的恳求,居然勃然大怒:“为师叫你抄心经,是为了让你静心!你倒好,抄完更想下山了?”

    燕容意惭愧地低下头。

    “给我好好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狂风席卷而去,凌九深愤然离开了洞府。

    燕容意从地上爬起来,念叨着“好吧”,费力地按住四处乱飞的宣纸。

    世人都说,他是凌九深最疼爱的徒弟,也是最了解凌九深的人。

    可有时,他也摸不清,师父在想什么。

    ……凌九深在恐惧。

    燕容意怕是永远也不会想到,他的师父,堂堂天下第一剑修,心里浮现出了深深的恐惧。

    他恐惧即将违背的誓言。

    连心血之誓都不畏惧的承影尊者,居然畏惧随口对徒弟许下的承诺。

    世人知道了,怕是都要道上一句荒谬。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燕容意被罚的这段日子,忘水和白霜时常来洞府陪他。

    殷勤偶尔也会来,带着俗世的酒,用贫瘠的词汇,向他描述浮山镇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

    这一日,白霜等人又来洞府内寻他。

    燕容意托着下巴,唉声叹息:“要是我能下山就好了。”

    白霜坐在他身边,笑嘻嘻地落井下石:“谁叫某人天天惹师尊生气,现在后悔了?晚了!”

    “是兄弟,就帮我一起抄心经。”燕容意没好气地将手里的毛笔向白霜的面门掷去,“就数你的话最多。”

    白霜躲开飞过来的毛笔,藏在忘水身后,大叫:“燕容意,你心里有气别对我撒,有本事去和师尊吵啊?”

    他当然没本事对着凌九深面无表情的脸发脾气,郁闷地将抄好的心经卷起,放在一旁,伸了个懒腰:“开山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都已打点妥帖。”回答燕容意的,是温和笑着的忘水。

    他循声望去,仔细打量忘水的神情,确信少年眉宇间并无被心魔折磨的疲倦痕迹,嘴角也勾了起来:“辛苦你们了。”

    白霜在一旁冷嘲热讽:“哪年不是忘水师兄辛苦?”

    “……白霜,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燕容意一句话,成功拉走所有的仇恨,和白霜你一言我一语地掐起来。

    白霜:“你这张嘴,就是欠!”

    燕容意:“某人要是有我这张嘴,还需要去佛寺求姻缘?”

    白霜:“真该让其他弟子瞧瞧,他们心目中的大师兄,其实是个混蛋!”

    燕容意:“没办法,人气太高,招人爱啊。”

    白霜:“我们浮山派的大师兄怎么会是你这种人?!”

    燕容意:“谁叫我命好,师父是承影尊者呢?”

    白霜:“你、你……尊者肯定后悔收你为徒了!”

    燕容意:“那又如何?我家师父说了,此生只收我一人为徒。”

    这场争吵,最后以白霜被怼得哑口无言告终。

    ……但是,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白霜一直很后悔。

    如若没说这些过分的话,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

    就像现在提议下山的殷勤不会知道,他们将在浮山镇遇上珞瑜一样。

    名为“剧本”的命运,在落笔成书的刹那,已经埋好了所有的伏笔。

    他们不过是被命运操纵的棋子,一步一步步入早已书写好的结局。

    “可以下山。”一直沉默的殷勤,冷不丁开口。

    燕容意和白霜同时怔住。

    燕容意没当真,笑着问:“怎么个可以法?”

    殷勤垂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传送阵。”

    白霜眉毛一挑:“传送阵旁有长老把守。无论是谁,想要下山或是上山,都得登记。”

    “燕师兄被师尊关在雪后居,没有长老会放他下山的。”忘水也暗暗摇头,“殷师弟,你这个法子不好。”

    殷勤抿着唇,耳根微红,费力地解释:“伪装。”

    “……我有一师弟,尚未学会御剑飞行,今日也要下山。”

    燕容意最先反应过来:“你是叫我假扮成你的师弟?”

    殷勤点头:“我吸引长老的注意力。”

    “……你走即可。”

    殷勤说完,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抬头。

    燕容意没发现他的不安,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忽道:“不可。”

    “有何不可?”白霜狐疑地打量他,“燕师兄,难道你不想下山?”

    “我是说,不能让殷勤吸引长老的注意力。”燕容意笑着拍殷勤的肩膀,“他到了长老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就暴露了吗?”

    白霜和忘水闻言,嘴角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殷勤搁在膝头的手紧了紧,半晌,也难为情地勾起了唇角。

    他们的计划不算完美,但妙就妙在,吸引长老注意力的,是忘水。

    忘水师从师叔玉璇长老,温文尔雅又勤奋刻苦,在各位长老心目中的形象,可比不停地折腾出幺蛾子的燕容意,好多了。

    有忘水打掩护,燕容意成功下了山。

    白霜和殷勤陪着他在浮山镇中游玩,忘水则留守在浮山上,以便接应。

    “早知道,就不下山了。”白霜心情郁闷地盯着燕容意的背影,见他掏钱买了两串糖葫芦,忍不住磨起后槽牙,“这么幼稚的东西,他也喜欢?”

    殷勤不善言辞,加上有燕容意在身边,难为情,张嘴的次数就更少了,听了白霜的抱怨,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干脆以沉默应对。

    “他到底还要逛多久啊?”白霜逐渐烦躁。

    “急了?”燕容意回头,粲然一笑,眼尾的泪痣像一颗溅起的水珠,“来,吃糖葫芦。”

    说着,把糖葫芦塞到了他们手中。

    “谁要吃这么幼稚的东西?”白霜板着脸抗议。

    燕容意不理会他的别扭,转头,望着殷勤,笑吟吟地问:“甜吗?”

    殷勤耳根微红,默默点头:“甜。”

    白霜:“……”

    白霜等燕容意转过身去,偷偷咬了一口。

    啧,果然很甜。

    吃完糖葫芦,师兄弟三人拐进了一家看上去人气颇旺的茶楼。

    茶楼里坐着的,大多是修士打扮的旅客,燕容意寻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点一壶茶,饶有兴致地听修士们聊天。

    修士们最爱谈起的,自然是浮山派的承影尊者。

    谁不想当天下第一剑修的徒弟呢?

    但凡拜入浮山派的弟子,上山之初,都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千百年来,凌九深只收了一个徒弟。

    “那燕容意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人悄声犯起嘀咕。

    “人家可是浮山派的大师兄,你有本事当面前质疑啊?”立刻有人出言讥讽,且附和之声不绝。

    “浮山派的大师兄,必定丰神俊逸,才学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