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的动作再轻,也瞒不过凌九深。

    “客栈的老板娘不知道修士不用吃饭,烧了一个晚上,不吃……白白浪费了人家的心意。”燕容意一边替自己辩解,一边坐在桌边,执起筷子,尝了一口,继而惊讶地感慨,“好吃。”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像样的饭菜了。

    凌九深见燕容意面露喜意,心绪微动,起身走到了桌边。

    天下第一剑修即使化身为少年,身上依旧散发着高处不胜寒的冷意。

    凌九深用苍白的手指执起筷子,矜持地尝了一口:“你若喜欢,此番回浮山,为师亲手给你做。”

    燕容意:“……”

    燕容意差点噎死。

    天下第一剑修手握锅铲的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师父说笑了,真是折煞徒儿。”燕容意放下筷子,敏锐地察觉出气氛不对,连忙起身,“师父若是不喜欢,我这就将这些菜端走。”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时,凌九深语焉不详的话,暗道不妙,脚底抹油,端起桌上的菜就跑。

    凌九深见状,将手里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摔在了桌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无形的屏障如流水般覆盖住了卧房。

    “容意。”凌九深眯起了眼睛,冷冷地问,“你要去哪儿?”

    “师父……我……我去……”他感受到屏障散发出的寒意,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白霜在忘水的房间里,殷勤在院中练剑。”凌九深淡定自若地抬起手臂,衣袍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凌九深对他伸出手:“过来。”

    燕容意没动。

    凌九深垂眸,掌心里凭空出现了冒着寒意的茶碗。

    他低头轻抿一口,然后问:“是要为师亲自抱你过来,还是你自己走过来?”

    ……当然是自己走过来。

    燕容意哭丧着脸,重新回到桌边,屁股刚挨到椅子,就撩起衣袍,单膝跪在了地上:“师父。”

    凌九深将手里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语气极冷:“起来。”

    “师父,徒儿……”燕容意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稳稳地跪在承影尊者面前,“就算您化身为蓝袍弟子,也是徒儿的师父。”

    “为师不要听这些。”

    “师父……”燕容意的嘴刚张开,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凌九深冻住了燕容意的舌根,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为师的耐心已经足够好了,给了你十年的考虑时间。”

    然后,微凉手指划过燕容意艳丽的眉眼,指尖顿在泪痣边,若有所思:“为师也不想听见拒绝。”

    更不想看着这张脸,吸引着浮山上的男男女女,搅和得浮山派不得安生。

    燕容意望着近在咫尺的师父,觉得漆黑的犹如鸟雀羽翼一般茂密的睫毛,扫过了自己的面颊。

    太近了。

    他难堪地闭上了双眼。

    “你若是想好怎么回答为师,就把眼睛睁开。”

    燕容意闭着眼睛,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听不明白,凌九深要的是什么答案。

    可如今,他恢复了原身的记忆,隐约觉察出了原身与凌九深之间,不同寻常的情愫。

    他还以为是错觉。

    现在看来……

    不过话又说来,原身漫长又纷杂的过去里,与凌九深的关系,从未超出师徒的界限。

    而他,是异界的一缕幽魂,就算察觉出了这丝情愫,又能如何呢?

    答应与否,都不是凌九深想要的那个人,亲口说出的答案。

    燕容意平静的心忽然泛起暗潮。

    从他睁开双眼,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有人骂他“混蛋”,有人指责他丢尽浮山派的颜面,更有人费尽心机,想要他的命。

    唯有凌九深,救他性命,护他周全。

    他心知这份维护源于燕容意的皮囊,却在想要脱身时,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他以“燕容意”为伪装,阴暗地享受着凌九深的付出。

    燕容意心痛难耐,“哇”得一声,吐出一口混着冰渣的雪。

    凌九深面露不忍,垂下了琥珀色的眸子:“罢了。”

    ……原就是强求。

    这样的结果,也早有所料。

    毕竟,十年前,他早已得到了答案。

    凌九深眼前弥漫着风雪,手中的茶碗寸寸碎裂。

    十年前,当珞瑜指认燕容意勾结魔修,残害同门,燕容意却不辩解,只在他的洞府前长跪不起的时候……

    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不想把徒弟当徒弟,燕容意却只把他当师父。

    而跪在地上的燕容意,忽听心中冒出一道焦急的声音,不断地催促自己,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

    ——什么都行……

    ——快说啊!

    “师父,徒儿……徒儿自拜您为师起,就一心向剑,与……与各位师弟师妹,绝无私情。”

    ——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答应他?

    “闭嘴!”燕容意无声地怒吼,“闭嘴、闭嘴……”

    可那道声音,也是他自己。

    “罢了。”凌九深的叹息融入了风雪,如同他本人一般,转瞬消失在了燕容意眼前。

    “师父……师父。”燕容意不由自主地攥住胸口的衣袍,眼前一片模糊。

    他仿佛溺水之人,周身最后一根浮木刚刚抽身离去。

    他喘不上气,却也流不出一滴泪。

    他想,那是原身对凌九深绝望而无助的依赖。

    要有多痛苦,才能在被穿越了无数回后,依旧让穿越过来的人,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

    可他不能回应,也不配回应凌九深的爱意。

    因为……他不是燕容意啊!

    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欲坠,扶着桌子,好不容易站稳,看见脆裂的茶碗后,又一次跌跪在地上。

    风在他耳畔哭嚎。

    他听见了属于鬼魂的低语。

    不甘心,凭什么,我不信……

    一声又一声,几乎要将他的耳膜震碎。

    燕容意地捂住头,跪着往半开的窗户边挪。

    “师父……”酝酿许久的泪终于从他的眼角跌落下来。

    ——滴答。

    “怎么回事?”藏身于客栈外的珞瑜,猛地起身。

    ——滴答,滴答。

    珞瑜静立片刻,突然神情凝重地摊开右手。

    淡金色的书卷徐徐展开,看上去毫无异样。

    珞瑜却丝毫不敢松懈,眉头紧锁,一页接着一页翻看。

    “怎么了?”黑雾现出了身形。

    “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珞瑜翻书的手微微顿住,继而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那是他已经写下,并实现的剧情。

    此刻书页上居然出现了一滴又一滴水珠,将密密麻麻的字迹模糊成了血红色的水痕。

    “这是被天道认可的剧情,怎么会……?!”珞瑜话音未落,就被呼啸而至的剑鸣打断。

    苍白而巨大的剑影如长虹贯之,带着一串爆响,直直地刺向了客栈。

    又如一柄开山之斧,扬起了锋利的刃,劈下去时,漆黑的火焰忽然如潮水般自客栈四周荡漾开来!

    “燕师兄!”忘水和白霜几乎在同一时间惊呼出声,然后冲出卧房的门。

    站在院中练剑的殷勤也腾空而起。

    漆黑的火焰自红衣剑修周身炸裂。

    燕容意捂着头,跪在幽冥之火中央,眼角淌下一行血泪。

    不属于他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往他的脑海中钻。

    手背上的九瓣血莲更是散发出了妖冶的光芒。

    ……那是,那好像是第一任穿越者的记忆。

    “魔修——”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浮山派的蓝袍弟子争前恐后地叫起来:“魔修——燕容意入魔了!”

    “胡说八道!”

    凌冽的剑气擦着第一个喊出“魔修”的弟子面颊,斜斜地飞出去。

    几缕发丝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春雪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白霜扬起手,淡蓝色的真火旋转着捆住了所有的蓝袍弟子。

    “谁再出言不逊,”他身旁的忘水,一改先前的温和,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手中的逍遥剑虽未出鞘,周身却弥漫起淡紫色的闪电,“当按门规处置。”

    殷勤早已在他们说话时,就布下无数道剑阵,勉强将客栈笼罩其中,然后抱剑站在火焰的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燕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