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雾根本没有被魔物吞噬。思过崖下的那具魔物的骸骨,就是她!”

    真相被一语道破,燕容意无奈地闭上双眼:“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那的确是莲雾。

    变成魔物,摔死在思过崖下的莲雾。

    “你以为你是谁?”凌九深勃然大怒,“你觉得保住了莲雾的名声,就会有人感激你吗?……不,恰恰相反。莲雨为了报仇,叛出浮山派,还用亲姐姐的骸骨炼制了本命飞剑。”

    “……你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燕容意还是那副无奈的神情:“师父,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

    燕容意回头,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半张脸被火光照亮。

    她有着和莲雾一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却因为心怀怨恨,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阴狠。

    “……起码,除了我们师徒二人,没有人将莲雾和魔物联系在一起。”

    起码,世人想起莲雾,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个容貌倾城的少女。

    凌九深抬起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值得吗?”

    燕容意叹了口气:“值得。”

    “……因为,我是她们的师兄啊。”

    因为是师兄,他拼了命去救白柳。

    因为是师兄,他愿意为莲雾背负魔修的罪名。

    无关情爱,只是责任使然。

    “不保住莲雾的名声,又如何?”

    燕容意继续摇头。

    凌九深乃天下第一剑修,站得太高,反而不懂,自己创立的浮山派内的弟子,心中的信仰为何物。

    他们以剑入仙途,视苍生为己任。

    此生抱负其一,将凌九深悟出的剑道发扬光大,其二,斩尽天下魔修。

    所以,莲雾不甘心以魔物的身份死去。

    更何况……

    “师父您应该知道的,”燕容意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世人憎恶魔修。”

    憎恶到,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半真半假的说辞,连浮山派的弟子,都以他这个浮山派的大师兄为耻。

    他们骂他混蛋,骂他丢人。

    哪怕他并未入魔,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不愿莲雾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口诛笔伐。

    “师父,你说我傻也好,说我不自量力也罢。”燕容意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我问心无愧。”

    他唯一心虚的,就是自己身怀魔种,说不准哪日,也会变成魔修。

    凌九深注视着火焰,沉默许久,道了声:“让你做浮山派的大师兄,是为师错了。”

    燕容意曲起腿,伸了个懒腰:“是啊,师父一开始就不应该收我为……”

    “为师见你时,应该直接问你,愿不愿做为师的道侣。”凌九深冷冷地打断他的调侃,冰雪般的面容在火光里,透出落寞的神采,“而不是让你做浮山派的大师兄,倒像是给你套了副枷锁……”

    话音落下后,是长久的沉默。

    凌九深不是第一次提到“道侣”,淡定自若地将手伸到火焰边,静静地出神。

    而燕容意……

    他吓呆了,攥着一小截树枝,对着面前的火苗发呆。

    该死。

    凌九深爱上的,是原来的燕容意,还是前八任穿越者中的一位?

    燕容意深陷修罗场,冷汗如瀑。

    如果是原来的燕容意,会如何应对?

    他捂着心口,想起先前撕心裂肺的疼痛,觉得原身百分之百会答应。

    吵个架都疼得无法呼吸……不用凌九深主动说,燕容意都能巴巴地贴上去吧?

    可他不是原身啊!

    他仰起头,天上悬着两三颗星。

    恢复的记忆越多,归属感越强,可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是啊,他不属于这里。

    关于“燕容意”的一切,都是强行加进这具躯壳里的。

    只要走完了“反派”的剧情,他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也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燕容意”会不会复苏。

    罢了罢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燕容意想起《攻略》,自然想起《攻略》让他去取蜚廉之羽的剧情,不由自主看向了凌九深。

    “怎么?”凌九深的掌心里浮着一小块冰晶,正随着五指,随意拉伸变形。

    他讪笑着移开视线:“没什么。”

    承影尊者就算元神受损,也比他厉害多了。

    燕容意扶额叹息。

    他这个浮山派的大师兄,修为在整个修真界其实排得挺靠前的,比他厉害的除去天下第一剑修承影尊者,也就剩一些宗门里避世不出的老妖怪了。

    可他天天面对的就是天下第一剑修,修为再深厚,又有什么用呢?

    正想着,莲雨嘤咛着苏醒。

    燕容意赶在凌九深再次挥袖前,走过去,用手里的树枝轻轻戳她的衣摆:“喂。”

    莲雨眼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在看清燕容意的脸后,怒吼:“你放开我!”

    “……燕容意,你有本事抓我,有本事和我生死决斗吗?”

    燕容意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敢。”

    莲雨:“?”

    他笑:“你都偷袭我好几次了,谁知道决斗的时候,你会不会下黑手?”

    莲雨:“……”

    莲雨的脸被火光映红:“胆小鬼!”

    “嗯,不错,我是胆小鬼。”燕容意席地而坐,目光落在莲雨后背上背的森森白骨上,叹息,“女孩子家,换把剑吧。”

    “换?”莲雨浑身颤抖,眼里的泪一颗一颗跌落下来,“燕容意,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不,你已经是魔修了,你当然不觉得恶心!”

    “……可我站在思过崖下时,我觉得恶心……你知道魔物是什么样子的吗?它生着六七条足,破碎的眼珠流了一地。我刨开了它的肚子,找到了姐姐的弟子名牌。”

    莲雨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几欲作呕。

    “它吃了我的姐姐,我用它的脊椎骨炼制本命飞剑,有什么错?”

    燕容意眉宇间的戏谑不知何时消散殆尽。

    他丢下手中的树枝,起身走回了凌九深身旁。

    莲雨死死地盯着他,在瞧见“阿九”后,再次大叫起来:“你为什么要带走这个蓝袍弟子?”

    “……燕容意,你是不是要引诱他入魔!”

    “聒噪。”凌九深再次挥动衣袖。

    这一次,燕容意没有阻止师父。

    他低着头,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剧情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阴谋,他置身于旋涡的中心,有些真相即使说出来,也没有了意义。

    莲雾不会死而复生,珞瑜依旧是“主角”。

    燕容意抱着膝盖,潮水般的无助将他吞没了。

    难道做“反派”,就注定要为“主角”铺路吗?

    睡意袭来,他闭上了双眼。

    许久以后,凌九深偏头,望着将脑袋搁在自己肩头的徒弟,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形的风在他们周身涌动,最后化为了漆黑的道袍,搭在了燕容意的肩头。

    三日后。

    关凤镇最大的客栈前,人声鼎沸。

    兴奋的镇民成群结队地汇聚在街边,等待着关凤阁弟子的出现。

    这是一年一度的万兽节,届时,关凤阁的弟子会吹响引兽哨,和关凤镇的居民欢度节日。

    “客官,方圆几十里,没有比咱们家更好的客栈了。”掌柜的拍着桌子,对面前带着帷帽的红衣修士夸夸其谈,“你看到门外那块牌匾没有?那可是东方家族少族长亲手提的字呢……所以,您千万别嫌咱们家住店的价格贵!”

    东方家族的少族长,正是关凤阁的大师兄,东方羽。

    整个关凤镇,所有的客栈,都是东方家族的产业。

    而头戴帷帽的红衣修士,则是准备去关凤阁寻找蜚廉之羽的燕容意。

    “客官,外面这么热闹,你带着道侣和孩子,就多住几日吧。”

    燕容意含着满口冰渣,差点跪在客栈里。

    他牵着的“孩子”,是元神受损的凌九深,身后跟着的满脸冰霜的“道侣”,是因为聒噪,被凌九深封住了丹田,又冻住舌头的莲雨。

    燕容意:“……”

    燕容意咽下嘴里的冰渣,欲哭无泪。

    他一边从储物袋中掏钱,一边酸得牙疼。

    瞧瞧人家东方羽,不仅是关凤阁的大师兄,还是修仙世家的少族长。

    同样是大师兄,他怎么就混得这么惨?

    不仅恶名昭著,身体里还有蠢蠢欲动的魔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