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当他想要自暴自弃,当他想要完全放弃挣扎,他就会不由自主抓住降临到身上微弱的善意的光。

    让他没办法彻底坏下去。

    顾骄浑浑噩噩过了好多天。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直到据说有助于刺激温江月意识恢复的歌,放到了顾骄最熟悉的那首,《星星上的黄金》。

    自从看过顾骄演出,温江月就经常边弹边唱这首歌的降调版。

    她说喜欢这几句歌词。

    w von hier fllt gold von den sternen

    (遥远的彼方,会有星星上的金子落下。)

    du kan es fden,

    (你若要寻得它们。)

    da drauen, wo noch keer war

    (便要到达那还未有人涉足的远方。)

    se h werden。 leben h lernen

    (想生存,须成长,欲生活,须学习。)*

    顾骄这么优秀,以后指不定会到首影读书,一想到离家那么远,她就好舍不得。

    但子女长大了,势必有属于他们的天地。孩子去远行,父母就开始了一生漫长的守望。

    就像当初她学舞蹈,外公外婆夜里偷偷抹着泪送她离开。

    “我们小骄上大学了也要给家里打电话的呀,不然妈妈会好挂记你的。”

    顾骄从这首歌中汲取了勇气,翻来覆去回想温江月说过的话,试图去论证妈妈是爱他的,顾玲说的是无稽之谈。

    他还是把房子卖了。

    也是他运气好。

    顾骄班主任的大学同学,即将拖家带口回国定居,急需住宅,委托班主任帮他看房。班主任出于对顾骄的惋惜,把房子介绍给同学一家。他同学对这套地理位置优越、装修精美的房屋一看就满意,给了一个十足的公道价。

    有钱之后,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的存在,忽然消失了。

    顾骄请了护工,缴清医院费用,把家里有用的东西整理了几大包,搬着住进了学校宿舍。

    他们学校住校人不多,老师照顾他,给他分了个空宿舍。顾骄开始一门心思准备考试,他的梦想是首影,妈妈也希望他可以考进去。

    他又没办法放心温江月,天天上完课就去医院,写作业练演技,待到晚上十点钟再回学校。

    顾玲偶尔会和顾骄在医院碰到。上次发泄过后,她似乎心情平复了,一如既往和顾骄打招呼,喊他“小骄”。

    随她怎么样,顾骄都会配合。

    如果他们两个闹僵了,也许顾玲就再也不会来看温江月了。顾骄还是希望,能多有人陪妈妈说说话。

    这次他来,顾玲说请的护理没有人监管,消极怠工。

    顾骄顺着她的话:“装个摄像头吗?”

    顾玲摸了摸肚子:“少请几个人,我来不就好了?”

    顾骄多聪明的人,几个回合下来,就参透顾玲话里的机锋。她想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钱。

    自从知道了温江月因为他产后抑郁,他便对顾玲抱有一丝愧疚。再加上顾玲无论如何都是温江月的女儿,肯定比护工要上心。

    而他马上要艺考,如果不被首影录取,还是要全国各地到处跑。

    就这样他们达成了颇为荒诞的协议——未成年的顾骄,开始给已经成家的顾玲打钱。顾玲拿了钱,才会照顾两个人的妈妈。

    顾骄没有忘记顾玲当初想要放弃妈妈的治疗,在病房安了一个监控。

    后来那个监控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顾骄读大学被齐恒钳制着,也无从脱身。

    他只好在顾玲每次要钱的时候,尽可能多给她,希冀她存着往日温情的记忆,对妈妈上心一点,照顾周全些。

    ……

    能够像现在这样,温江月离他这么近,他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妈妈,还被细致专业护理着……那些经历过的痛苦,也完全无所谓了。

    这一切安稳静好,都是因为前辈的存在。

    穆子绥也好,他的父母也好,都是顾骄这么些年来,少数遇到的,支持他给妈妈治病的人。

    “前辈……”他像乳燕投林般,轻巧落入穆子绥的怀抱。

    穆子绥摸着顾骄软软的发:“怎么了?”

    他最宝贝的小星星啊。

    顾骄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竭力隐藏自己的鼻音:“我喜欢你。”

    谢谢你对我的种种包容。

    他话里的委屈根本藏不住,或者说,在恋人面前,想要撒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也喜欢你。”穆子绥给顾骄留足了面子,不去偷看他含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