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回到南郊巷子,还没到路口,沈知夏就听见了远处轰鸣的机器声。

    曾经破旧的矮房已经被夷为平地,化作一地烟尘。

    新建的高楼还未揭开面纱,隐藏在墨绿的幕布之后。而一旁还未拆完的旧屋,已经摇摇欲坠。

    南郊巷子几乎成了工地,四处都是轰鸣的挖掘机,铲土机。一座座破旧的楼房轰然倒下,尘土飞溅,叫人睁不开眼。

    沈知夏咳嗽着,走过一地废墟,凭着记忆一路摸索着,朝蒋明卓曾经的旧房子走去。

    烟尘弥漫,沈知夏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恍然间,他生出了来到陌生星球的错觉。

    他抬头凝望远处荒芜的土地,仿佛看见了蒋明卓的内心世界。

    寂静,孤独,荒芜。

    但是沈知夏坚信,在空无一人的角落,一定有一朵美丽的玫瑰。

    它悄然绽放,独自在这片无人的邻域里生长。即使没有雨水的浇灌,没有肥沃的土壤,也依旧生出火热的颜色,红得刺目,艳丽得不可方物。

    沈知夏四处张望,脚下的路并不好走,但他没有停下。

    某种程度上,沈知夏跟蒋明卓有着灵魂上高度的契合。

    他穿过烟尘弥漫的空巷,踏过乱石横生的工地,终于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找到了那朵孤独的小玫瑰。

    陈旧的木门静静地躺在地面,像一个老人终于失去了生命的活力,门板上孩童肆意的涂鸦已经变得很浅很浅,而蒋明卓就坐在那扇老旧的木门上,微微弓着腰,低头看着门板上乱七八糟的涂鸦。

    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新年,年幼的蒋明卓望着对面张阿姨家红彤彤的对联,心里生出了小小的羡慕。

    但是爸爸一直趟在床上,小小的蒋明卓没有办法让爸爸起床贴对联。

    他搬来小板凳,蹦上去,踮着脚,在门板上依样画葫芦,模仿着隔壁张阿姨的对联。

    可是,他还是太小了,还不会写那么多字。

    啊…新年要许愿的,蒋明卓小朋友想。

    于是他将愿望一笔笔画了下来。首先,要一个大大的糖葫芦;然后要一朵红艳艳的小花…

    不过,爸爸告诉过他小孩子不能太贪心。于是蒋明卓小朋友想了想,将糖葫芦和小花都划上横线。

    不要了,全都不要。

    蒋明卓慢慢地画着,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在房子的窗口,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他想,他想要有一个家。家里,永远有一人等着他回家。

    “蒋明卓!”蒋明卓没有回头。

    那个许诺过要给他一个家的人,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沈知夏起初是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后来脚步越来越快,朝他飞奔而去。

    “哥哥!”沈知夏张开双臂,将蒋明卓抱进了怀里,终于将他的小玫瑰抱进了怀里。

    沈知夏紧紧地抱着他,像抱住了全世界的欢喜。

    只要抱着眼前的人,一路上的跌跌撞撞都显得微不足道,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蒋明卓,我爱你。”沈知夏侧过脸,轻轻吻在蒋明卓的脸颊,他风尘仆仆,一身狼狈,却带着世上所有的甜蜜和温暖,来到了蒋明卓身边。

    他一遍遍说着爱语,蒋明卓,我爱你。

    沈知夏蹲下来,捧着蒋明卓的脸,擦去他鼻尖上的灰尘。

    他以一种虔诚的姿态,说,“蒋明卓,我爱你一辈子。”

    他说:“让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昨日重现,老旧木门上的涂鸦渐渐生动起来,那个滑稽的火柴人,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沈知夏,霸道又强势地钻进了蒋明卓的心里。

    蒋明卓眉眼低垂,声音变得很轻,很沙哑,“沈知夏,”他说,“我害怕。”

    他害怕极了。

    无论是枕头下的那件白衬衣,还是大荧幕上周忆的告白,无一不让他害怕。

    他害怕再次弄丢自己的心,害怕再次为不可琢磨的爱情动摇,害怕再一次…落入让人窒息的甜蜜陷阱。

    所以,蒋明卓生平头一次退缩了。他几乎是慌忙地逃走了,他不敢去接沈知夏的爱,更不敢听他的告白,不敢要他的礼物。

    他像一个懦夫一样藏了起来。却又无处可藏。

    沈知夏,总能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他,不管不顾地来到他的身边。

    “哥哥…”沈知夏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其实一直都在害怕。一瞬间,他的心揪成了一团,心疼得连声音都发颤,“哥哥,对不起。”

    沈知夏再一次抱紧了蒋明卓,“哥,我是个混蛋,也是个人渣…”

    他说:“但是我爱你。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去填补你所有的遗憾、痛苦、畏惧。我用我的生命起誓。”

    蒋明卓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握着沈知夏的手,指尖轻轻转动着沈知夏无名指上的戒指。

    而蒋明卓的无名指,是没有戒指的。

    那个曾经戴过戒指的地方,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痕迹。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地在蒋明卓的手指上,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