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女儿了。你别想卖掉我。再见。”

    “呵,忤逆的东西,我白养你十几年了?” 林广福挡在门口,消瘦变形的脸上肌肉扭曲,“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靠我,你给家里挣过几个钱?别人家孩子能卖身救父,你——你凭什么不行?好,好,就算你不孝,我也认了,可你做姐姐的,难道不该为弟弟想一想?你弟弟是我林家唯一的香火,我盼了多少年才得来的宝贝,他将来要读书考状元,要娶亲的!你这全无心肝的东西,眼睁睁看着你弟弟饿死么!跟我走!”

    林玉婵惊讶万分。

    “弟弟?我——我还有弟弟?”

    这四面漏风的土房里,除了林广福和他的烟枪,连只老鼠都没有!

    “我弟弟多大?人在哪?”

    “球仔……”林广福突然怔住,抓起烟枪用力吸了一口,喃喃说:“球仔,啊,球仔怎么还没回来?前日他在家里饿得嗷嗷叫,我让他去洋人庙讨粥喝,他出去就没回来……一定是让洋人抓去吃了!他们说洋人抓小孩子挖心掏肝割舌头切耳朵剜眼珠子做洋药……”

    他蓦然看向林玉婵,眼里充满仇恨,“都是你!都是装病!要是早拿你换银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林家香火断了!呜呜呜……”

    “你儿子丢了还不快去找!“

    林玉婵一边喊,一边夺门就跑。林广福伸手抓她。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扯倒在地。

    “跟我去齐府!”

    林玉婵挣扎间,忽然骨碌一声响,身上滚出一小块白花花的东西。

    林广福的双眼突然亮了,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叫道:“银子!”

    他放开林玉婵,敏捷地趴到地上去捡。

    “不许动我的银子!”

    林玉婵咆哮着,伸手就夺。

    床边一根旧扁担,他狂乱地抓起来就往林玉婵身上抽。她一滚躲过。咔嚓一声,扁担打碎了米缸,跳出来几粒孤零零的陈米。

    林广福丢下扁担,徒手来抢。林玉婵把银子死死护在胸前。

    穿越伊始,她设想了无数和“家人”见面的情景。她知道原主也许是赤贫,也许有复杂的家庭关系,活得不容易。

    但她怎么也料不到,短短五分钟,她已经跟自己的亲爹反目成仇。

    洋人牧师施舍的二两银子,如今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身家。

    林广福终究被烟土掏空了身子,被林玉婵猛力推了一个趔趄。她抓起银子,推门就跑。

    第4章

    林玉婵在大街小巷里乱撞。她“亲爹”面目狰狞地在后面追。巷子里的左邻右舍、乌鸦麻雀,都跑出来看热闹。

    林广福原本也有个吃穿不愁的家,可惜染上烟瘾之后,积蓄就一扫而空。开始还能每天去烟馆快活,后来烟馆去不起,只能在家抽。烟土也渐渐买不起高档的孟加拉“公班土”,只买得起带杂质的国产土烟,吸出一身病。

    为了这呛人的一口土烟,先是把老婆典了,然后又“送”了几个女儿。儿子自然是要养着的,可也没那么上心,时常是孩子饿哭了才起来找点吃的。

    最近几天连吃食都没有了。林广福跑着跑着,就觉腿软。但他依旧不知疲倦地追。

    他后悔啊,这些年光顾着抽烟,几个女儿随便散养,尤其是八妹,到了扎脚的年纪他也没工夫管,生生把她拖成了一个大脚妹——遭人耻笑、嫁不出去倒是其次,可恨她现在跑得飞快,真是报应!

    他看到八妹手里有银子。至少二两。他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反正他看见了,就应该是他的。有了这些钱,他可以不用躺在家里,而是去烟馆享受,而且可以吸最纯的公班土!

    抱着这个信念,他反倒越跑越快,一边急中生智地骂着“不孝”、“忤逆”之类的话。周围人见是老豆教训细女,没人出来管,有的还帮忙拦着林玉婵,骂道:“一个女仔,抛头露面跑什么跑,好丢人的!”

    林玉婵没头苍蝇似的乱奔,有点后悔方才的正义选择了。教堂的神学院还招人吗?

    但她早不认得教堂在哪了。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石板大路,抬头一扇大门,两端立有巨鼓,中央几个威严大字:广州府。

    一排灰头土脸的犯人正在被推搡着往外走。一群无所事事的百姓跟在后面围观。

    林玉婵钻进人堆,七蹿八蹿挤进了大鼓后面的杂物堆。府衙门口乱哄哄的,一时没人注意她。

    林广福倒是一直盯着她,踉跄着跟上,被一个衙役推了个跟头:“做咩啊?府衙重地,撒什么野?”

    又瞟了一眼门边的大鼓,冷笑道:“要击鼓鸣冤啊?”

    林广福蹬着凹陷的双眼,不甘心地摇头。那巨鼓上灰尘板结,广州人都知道是摆设。上次有个疯子乱敲,惊动了官老爷,板子打折了腿。

    林广福干脆在街对面的帽子铺前一屁股坐下,咬牙骂道:“贱货,我看你还能藏一辈子!”

    林玉婵很有耐心,握紧了银子,隔着一条街,跟自己“亲爹”耗。

    府衙里押出来的几个犯人已经戴上枷,各就各位,准备示众。

    和林玉婵在“晚清老照片”里看到的如出一辙,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脖子上套着一层笨重的木枷,手脚间串着铁链。两个看守的衙役挥着皮鞭,看谁姿态不正就抽两下子。

    一个嘴里叼着烟卷的衙役头子歪在一团麻绳上,握着皮鞭的把手,面对一群好奇的百姓,高声念出每个人的罪行。

    “……李阿三,佛山人,偷盗财物折钱八百文,着戴枷示众三日……吴玉良,湛江人,无故擅离本乡,示众后充军……石安生,新安人,犯走私罪……”

    人人愁眉苦脸,有气无力地叫着“冤枉”、“饶命”。

    围观百姓欢声笑语,指指点点。

    在木枷上那一排垂头丧气的脑袋中间,林玉婵忽然看到一个脸熟的面孔。

    他不似其他人那么蓬头垢面,只是容颜憔悴,眼神却还豁亮。他用力扶着木枷边缘,手背上有几道碎石划出的口子,已经结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