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作委屈地一摊手:“我们总不能交两遍税啊。”

    果然,赫德一听之下,立刻又皱起眉头。在他的小本本上记了好几行。

    林玉婵开了这个头,其他伙计也突然醒过味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诉苦:“官府盘剥得狠,每年都有不同名目的税款,这些都是不走账的!大人明鉴!”

    这些话没过脑子,赫德瞬间从中嗅出了无数漏洞。他脸现红晕,碧绿色的眸子微张,兴奋而克制地问:“所以交到海关的单据,都是伪造的了?”

    伙计们瞬间脸白:“这……”

    林玉婵孤注一掷,点点头,“我没参与文书工作,但我觉得应该是。但这也不能怪茶行。地方官府首肯,交过厘金杂捐的货物不必计入出口总额。如果真按那些名义上的交易数目去交税,茶行早就破产了。”

    众伙计全都噤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且不说她那些如数家珍的专业名词是哪里学的;洋大人的态度刚刚松动了些,她竟然自杀式地宣布,商行造假账!

    就算是他们先说漏了嘴,那她也应该死鸭子嘴硬帮着圆啊!

    赶紧齐刷刷跪下来:“大人千万别信她,这婆娘信口乱说,她想出风头,引您注意……她其实什么都不懂……”

    赫德按着太阳穴:“好吵。”

    林玉婵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商行被地方官府盘剥导致利润下降、应交税款减少,本质上和海关的利益是冲突的。

    倘若换一个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大清官员,见商行交的关税少了,必然会震怒,会治罪。

    而赫德……

    如果他的为人真的符合历史书上的那段人物传记,那么他为了海关的“可持续发展”,必定会照顾到商行的盈利能力,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杀鸡取卵地榨银子。

    况且商行总是要交税的。交给海关,是用来抵赔款——条约都签了,这钱横竖没法赖;交给清政府,不用想肯定是用来修园子、镇压农民起义……

    互相比烂的结果,还是交给海关比较好。

    林玉婵抿着嘴唇,给赫德送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要是换成茶行里任何一个别人,就算要他命也不敢这么揭自己老底。林玉婵若不是对赫德的为人和海关运作方式有一点点作弊式的了解,也不会答得这么坦率。

    就算她算盘打错了,她自己也没在茶行入股,不损失一文钱不是?

    唯有一班伙计如遭灭顶之灾,觉得这女人莫不是敌对商行派来颠覆本行生意的,她这短短几句话,难道不是坐实了德丰行偷税漏税?

    反正口说无凭,刘二顺使个眼色,正想叫人把她绑下去,寇来财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

    “掌柜的……掌柜的回来了……”

    王全飞也似地冲进铺子里,辫子梢在屁股上乱打,眼镜歪在一只耳朵上,脸上的油和汗一粒粒浮上毛孔,喘气像风箱。

    “小人见……见过……呼呼……见过、咳咳咳……”

    他是从光孝寺附近的商铺赶过来的。寇来财支支吾吾说不清,但王全听到“洋人税务官”就全明白了,丢下身边的“劝捐队”就转身。没叫到车,急得撒腿跑了一路,一颗心在嗓子眼里横冲乱撞,当年洋人火轮轰城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一进门,正好看到伙计们跪了一地,洋大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常坐的那张红檀木太师椅上,手指头缠着自己一缕红发,玩味地翻着柜台上一摞陈年档案,轻声说:“麻烦啊……”

    只有林玉婵一个是站着的,还在理直气壮地说:“……其他商铺应该也半斤八两,不做两份报表根本活不下去。只是官府若来查,没人敢说,哪里有漏洞就补一下而已……”

    王全瘫成一团,觉得整个铺子的屋顶都在眼前晃,随时要塌下来。

    他不知道“阴阳合同”这种事是谁告诉这死妹仔的。难道是账房詹先生?除了他和自己,没人知道啊。

    但他比伙计们聪明,知道此时辩解无用,先打断她再说。

    “大胆!”他惊天一嗓,盖过了林玉婵的声音,“跟官老爷说话为什么不跪下!懂不懂规矩!”

    说完自己先扑通跪下,磕了三个标准的响头,然后拉着林玉婵的袖子往下扯。

    其实若非在公堂之上,见官的礼节不必这么隆重。但王全精通世故,这举动包含着讨好的意味,并且同时隐晦地提醒洋大人:您是外人,我们才是土著,规矩还得我们教您。您见好就收罢。

    果然,赫德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懵,听着伙计们乱糟糟地介绍:“这是我们掌柜。您有事就跟他说!喂,妹仔,跪下!跪下!”

    林玉婵看了看赫德的一身笔挺西服,威风是威风,实在没有想下跪的感觉。

    看在他是未来大清财神爷的份上,她觉得自己态度已经够尊重了。但他毕竟属于“侵略者”阵营,她要真跪了就成汉奸了。

    硬站着呢,又有点怂。

    洋人不至于这么执着于礼节吧?当初赫德拿药救命,她也就给他鞠了几个躬。

    林玉婵收敛神色,重新变回低眉顺眼小女仆,整理袖子,乖巧地看着赫德脸色,等他说“免礼”。

    第25章

    赫德却也没那么客气。他环顾周围跪成一圈的伙计, 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怯生生的小女仆,端起一盏新沏的乌龙茶,饮一口压压情绪。

    他想起数年前, 自己跟着英国领事团队远赴中国, 路上船停孟买, 当地土司率众相迎,挨个吻领事团队的脚。

    他当时才十九岁, 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见习翻译, 眼看一个小黑孩趴着凑过来,吓得原地起跳, 让那孩子啃了一嘴泥。

    由于失礼, 小孩被吊起来打了一顿,惨叫声至今萦耳。

    他下定决心, 以后“入乡随俗”。当地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林玉婵见赫德居然是个坦然接受的意思, 不由得腹诽:“帝国主义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