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打好算盘,横一眼林玉婵:“要做学徒可以,但从今日起你要穿男人衣裳,不许让人看出来是女的,否则继续回去做妹仔!”

    林玉婵想这还不容易,戴个帽子遮住发际线就行了。

    她立刻高声答应,笑道:“那好,麻烦詹先生起个文书,咱们有凭有据。”

    詹先生觉得有点不妥,但还是笑眯眯磨墨。片刻之后,一份“自愿学徒,食宿全包,每月五钱银子”的合同书就热腾腾拿到了手。

    王全哼了一声,收了副本,锁进柜子里。

    按照常理,学徒工是自由人,妹仔是买断奴婢。这两个身份原本自相矛盾,不会应用到同一人的身上。

    但这妹仔事事不讲规矩,王全也拿她没办法,只得暗暗祈祷这事别让官府知道。

    林玉婵也收好自己的学徒工合同,贴身放在最里面。

    能个自己争取到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进步,她已经十分满足。

    趁着洋大人余威尚在,她趁热打铁,指着厨房方向说:“对了,里面的西菜别忘了给我留着。”

    众人都无话可说,齐齐不理她。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

    林玉婵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愉快地跟众人告辞,奔向厨房,先兑现她荣升学徒以来的头一份福利。

    好香!

    嗯,是先吃小牛排好呢,还是先吃葡国鸡?

    林玉婵没有大快朵颐的福气。刚啃了一只鸡腿,就听到仓库那边的保镖匆匆跑来,急吼吼地报讯。

    “掌柜的,咱们的炒茶房外面……有人偷看。”

    第26章

    今日德丰行里鸡飞狗跳, 先是巡抚大人来打秋风,后有海关洋人来突击查税,店面里的生意完全停了, 早早就挂了歇业牌。直到日头西落, 伙计们还在忙着把货架、柜台什么的复位, 打扫官老爷和随从们留下的垃圾。

    可后面仓库里的工作还没停,新收的几百担新鲜武夷山茶叶, 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炒制和加工。

    当然, 没有掌柜的监管催促,干活的也悠闲自在。直到一天快结束, 起身伸懒腰的时候, 才发现小窗外面有个戴风帽的人影,正踮着脚往里探头探脑。

    炒茶师傅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狐朋狗友, 来叫他收工后去喝酒赌钱的。走近了一招呼, 才发现不认识。

    那人身材笔挺, 帽檐压得低低的,穿一双轻便软鞋, 没露脸。

    见有人察觉, 他迅速走了, 没让人追上。

    炒茶师傅想起掌柜的最近吩咐“严防生人”, 不敢怠慢,赶紧汇报, 也显得自己这一天干得尽忠尽职。

    王全听完汇报, 脸色一黑,太阳穴一阵抽动, 亲自闯进厨房,把他那位新收的妹仔学徒拎了出来。

    林玉婵举着半个鸡腿, 脱口道:“空口无凭,戴风帽的人多了,未必是那个苏少爷啊!”

    可这话说得却无底气。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苏敏官明知德丰行的炒茶秘方是机密,却不依不饶地提出要参观,并且以“不追究烧焦茶叶”为交换,从她这里套出了炒茶作坊的破绽所在。

    今日,作坊外面就出现了形迹可疑的生人。苏敏官自然是头号嫌疑犯。

    林玉婵向他告知了炒茶作坊的工作规律,或多或少也算“同谋”,当然要替他遮掩,否则岂不是把自己也卖了。

    王全明显不信任这个新收的女学徒,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鸡腿丢回盘子里,冷冷地说:“你再想想。上次见到那个姓苏的,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止?你若是刻意隐瞒……哼,别忘了你是卖了身的奴,以下欺上,信不信我丢你进珠江!你再想想!”

    林玉婵赶紧做出害怕的神色,抽空偷过鸡腿,又咬一口,含含糊糊说:“好好,我想想……”

    她咽下一口鸡肉,伸手摸到衣袋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苏敏官从洋枪上拆下来的铅弹,他大概也没空处理,顺手丢给她玩,把她当个好奇宝宝熊孩子似的。

    托这枚铅弹的福,他当时说的话,她也清清楚楚记在心上。

    他说——你们掌柜的是不是已对我起了疑?如果德丰行的秘密泄露,阿妹你就是引狼入室,大概也脱不了干系吧?

    林玉婵当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姓苏的很不够意思,自己要干坏事也就罢了,还拖她下水,拖得毫无愧疚。

    但她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如果苏少爷不“提点”这么一句,那么王全盘问起来,她看在以往跟他的救命交情上,大概率会嘴硬否认。

    方才她的第一反应也确实是否认,很无私地帮着苏敏官撇清嫌疑。

    但苏敏官偏偏提醒了这么一句,告诫她不要自作聪明,别试图糊弄精明的王掌柜。

    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并不介意暴露自己的意图。

    ……

    林玉婵飞快地理清逻辑,果断卖队友。

    抬起头,面对王全威胁的眼神,吞吞吐吐改了口。

    “……嗯,不过他好像似乎确实提过好几次,想参观作坊……我虽然回绝了,但也不敢细问嘛,万一得罪了客人咱们生意就没了,这是掌柜的您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