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心里却升起一阵难言的愉快。苏少爷毕竟不是帮洋人窃密的汉奸,她的直觉毕竟还算准。

    苏敏官已经明确表态请她离开,作死的事她不干,纵然有天大好奇,也只好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

    叮的一声,一把钥匙丢在她脚下。

    “别忘了锁门。”

    林玉婵捡起来,委屈地小声说:“你利用我。”

    苏敏官沉默一刻,总算良心发现,补充道:“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德丰行也许会乱几日。等事态平息,我自当找机会相谢。”

    林玉婵心道,谢就不必了。你要是被人抓住,别把小女子供出来我就烧高香。

    她跨出门槛,正找机会溜,忽然瞥见远处一道光。

    雨下得依然大。有人冒雨执灯,迅速靠近。

    看身形,好像是……

    “人来了?” 王全王掌柜居然也避过宵禁,孤零零一人,抹掉脸上的雨水,低声问道,“在里面呢?”

    保镖们点头,说那怡和的苏敏官刚刚用钥匙开了门,点了盏灯,此时大概正在忙着抄录“操作手册”呢。

    “都给我守好!”王全满意地命令,“别打草惊蛇!”

    林玉婵迅速躲回门框后面。

    掌柜的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将计就计吗?

    保镖们也跟她一般想,七嘴八舌低声问:“掌柜的怎么来了?咱们还让他偷东西么?”

    王全气哼哼地向保镖们解释:“我改主意了,不能让鬼佬太得意!咱们这样,过一刻钟,等那姓苏的没戒备时,咱们冲进去把他捉住,人赃俱获,扭送见官,给鬼佬一个难堪!”

    保镖们齐声较好,摩拳擦掌。

    林玉婵暗中叫苦。

    “蒋干盗书”一下子变成“瓮中捉鳖”,掌柜的也真随性。

    她得赶紧向苏敏官示警。

    趁着王全跟保镖们说话,林玉婵闪身回到作坊,轻轻闩住门,然后义无反顾地跑进那黑洞洞的门口。

    还好里面不是全黑。地上放着一盏灯,大概是苏敏官用作回程时照明的。

    林玉婵提起灯,轻手轻脚,沿台阶迅速下行。

    仓库临近珠江,本来便有天然坡度。“密道”走下几步,感觉便在七尺巷地下,两侧都是泥土,潮湿得无以复加。再转两个弯,周围愈发漆黑,却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辗转呻`吟之声。

    倏然间,林玉婵汗毛直竖。

    一只温热的手捂住她的嘴。紧接着另一只手钳住她双臂,指尖顶上她咽喉。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她被拖离好几步,油灯掉在地上。一丛辫捎扫过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皂角味道。

    “呜呜呜是我,敏敏敏官少爷别冲动……”林玉婵全身发软,从对方的指缝里艰难发声,“王全刚刚带人要进来抓你,我我我来告诉你一下就走……”

    捂她嘴的手松开了,“当真?”

    果然是他。

    她赶紧点头。

    苏敏官低下头,跟她四目相对,在她眸子里看到自己颠倒的面孔,冷冷盯了好一刻,确认她真是好心。

    没有企图的,纯粹好心。在这年头已不多见。

    这姑娘的城府还没练到家,小小的薄唇忍不住抽,细微的情绪藏不住。

    他这才松开她的胳膊,捡起地上的灯。

    林玉婵又说:“我已将大门反锁了,但门内只有一个细闩,很容易破开。不管你来干什么,得抓紧时间……”

    她说到一半,忽然失声,倒抽一口气。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头一次看清了自己站在何处。

    大约是哪个商号的废弃仓库,内里湿热无比。眼前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湿滑满是垃圾,走廊两侧用木板和铁丝隔出一个个小空间,狭窄得如同鸽子笼。在那些鸽子笼里,蜷缩着一个一个的……人。

    都是男人,有老有少,全都精神萎靡,衣不蔽体。每个鸽子笼里锁着三五个。

    他们的辫子被系在一起,连成一串。放眼望去,不下百人——秃的、瘸的、豁嘴的、罗锅的、癞痢头、独眼龙,密密麻麻,半死不活,微微蠕动,好似水陆画里的冤鬼。

    方才林玉婵隐约听到的人声,毫无疑问就是这些人发出来的。

    她突然注意到,整个屋子没有明窗,只有屋顶几排气孔,此处的空气几乎不流通,混合着人身上的臭气和屎尿骚气,令人窒息。

    仓库末端,隐隐约约的,另有一个紧锁的大门。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从那扇门里运来的。门外多半有专人把守,确保他们无从逃脱。

    苏敏官潜来的时候,脚步几乎无声,林玉婵带了灯,说了几句话,鸽子笼里的不少人这才注意到有外人进来,几十双浑浊的目光缓慢地移动到了她身上。

    有人嗫嚅地说着什么,裂开的嘴里露出一口烂牙,滴着似脓的涎水。

    此情此景太过渗人,林玉婵不觉腿软,后脑阵阵发麻,有点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