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入会不久吧?以前没见过你。”

    络腮胡子大哥三十多岁,饿得形销骨立,浑身干黑的血污,右手大概骨折过,自己用破衣服碎铁丝做了个夹板,晃晃悠悠的吊在胸前。

    林玉婵犹豫着“嗯”一声,想说:我只是来客串的……

    “阿弥陀佛,这些给我。”

    一个光头和尚,直裰破得像抹布,迅速接过林玉婵手里的铁钉,跟几个跑出来的同伴一道,散去撬开更多的鸽子笼。

    笼子里的其他人终于有点反应过来,有人伸手出笼,乞求道:“女菩萨,大小姐,也救我一救……”

    却也有人冷笑:“想跑?门口守着人呢,谁跑得掉?你不要命无妨,莫连累我地!”

    ……

    不出一袋烟工夫,苏敏官也已回到原处。他手上搀着两个,身后跟了一串人。

    他们个个蓬头垢面,然而双目闪亮,眼中尽是勃勃生机。

    加上林玉婵放出来的十几个,一共三四十人,都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歪歪扭扭地聚在一起,互相询问:“啊,你还活着。”

    他们眼中闪着劫后重生的喜悦,忽然朝着苏敏官,齐齐拱手。

    虚弱的声音参差不齐:“见过金兰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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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金……什么?”

    林玉婵恍恍惚惚的, 油灯的微光照在苏敏官小少爷的半边脸上,勾勒出年轻而清澈的眉眼。往日那种柔和而有分寸的气质倏然不见,全身上下散发着锋利而凛冽的味道。

    他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孤傲神色, 欠身回礼。

    她喃喃道:“不对, 金兰鹤不是已经死了……”

    英勇就义, 身首分离,人头被官府高高挂起, 跟她对视了大半天, 她连那张粗犷的脸上哪里有血迹都记得清清楚楚!

    空降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这刺目的红, 那残酷的场景深深刻在她的噩梦里, 她永远不会忘。

    “天地会匪首金兰鹤”。

    难道真如民间传说,什么金兰鹤死而复生, 鬼魂到处捣乱, 闹得满城风雨……

    可苏敏官神智清明, 完全不像鬼魂附体的样子啊!

    她心中蓦地划过一个很武侠的剧本:年轻有为的武林盟主,九死一生逃出反派魔掌, 死的只是替身……

    ——这剧情太复古了, 不该发生在大清啊!

    这一串胡思乱想都在一瞬间。苏敏官正在快速吩咐:“两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大家拿出力气, 卸掉墙砖, 从靠江一侧出去。时间紧,别耽搁——对了, 叫我敏官。混成这样, 莫讲排场。”

    众人轻声齐应,拖着伤病累累的身子, 地上找到木棍铁片,开始徒手拆墙。

    轻飘飘的噪音弥漫整个库房。死气沉沉的空气被搅出涟漪。

    苏敏官又蹙眉, 问:“怎么只这么点人?”

    先前那络腮胡子叹口气答:“其余的兄弟们时运不好,已被送上船,说是卖到秘鲁去了。唉,清廷歹毒,要咱们命不说,还得要我们客死他乡,永世回不来!”

    苏敏官神色阴暗,点点头,不再说话,火`枪柄倒转,开始撬砖缝间的灰。

    他卸掉一块砖,这才注意到林玉婵呆若木鸡地站着,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嘴都忘记闭上。

    他忍俊不禁。这乱入的妹仔真是给今日带来好大乐趣。

    他好心解释:“我不是鬼……”

    忽然想起那天在乱葬岗,被这姑娘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以为她鬼附身,出了好一番丑。

    今日阴错阳差,终于找回脸面,把她也吓了回去。苏敏官心情大好,笑容又深了些。

    “阿妹,帮忙。赶在旁人发觉以前溜出去,你还能回齐府睡上后半夜的觉。”

    林玉婵混混沌沌地摇头,魔怔似的重复:“金兰鹤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那脑袋……”

    “金兰鹤是名号,不是一个人。”他身材匀称,力气却不小,徒手卸下半块墙砖,一心二用地给她扫盲,“天地会分五祖五房,金兰郡代指广东;康熙年间总舵主陈近南号仙鹤,因此后世会众以鹤为尊。金兰鹤便是广东省分舵主的名号,传到我这里是第七代。官兵不识,以为是人名——喂,别愣着,帮忙啊。”

    林玉婵乖乖蹲下,跟着苏·敏官三世·洋行买办·金兰鹤七世·天地会广东分舵主·鸽子笼解放者·小白少爷,一道搬砖。

    大雨滂沱,雨点敲在泥坑里,响声隆隆震耳,完全盖过了这里敲墙装修的噪音。

    她问:“你这个舵主做多久了?手下有多少人?”

    苏敏官用眼神指指:“就你看到的这些。其余的,去年起义失败,已被官兵屠得不剩几个。上一位分舵主——就是脑袋挂在城墙的那位金兰鹤,是我家旧交,我称他世伯。我家获罪之后,全凭他庇护,我才得以平安长大,他是我的再生恩人。他伤重而死时身边无人,只好传衣钵给我,让我联络兄弟省份的会众,以图东山再起。”

    林玉婵问:“那,你又为什么在怡和洋行……”

    苏敏官嘴角微微冷笑:“反清复明又不能变银子出来。我得吃饭啊。”

    他说得很快,交代完基本的信息之后,却又陷入沉默,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眉头。

    他想起了那颗挂在城头上的、死不瞑目的人头,有些自责地发现,自己对那人的感情,并没有跟林玉婵叙述得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