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连你自己未婚夫苏敏官都不认识了?你知道跟官老爷撒谎是什么罪过吗?”

    林玉婵不言语。看来那日海幢寺激战,苏敏官还是被官兵认出了形貌,并且和档案里那个被“误抓”的倒霉蛋对上了号。

    她躲在海关的这一日一夜,他正在被全城通缉。像这样的衙役不知派出了多少,一个街巷一个街巷的寻访。

    这么说,还没被抓到……或者,没活下来。

    衙役轻蔑地看着她,连连冷笑:“知不知道你男人是干什么的?跟我走一趟!”

    林玉婵脑筋急转,叫道:“我男人死了!”

    衙役怒喝一声:“当我痴傻吗?你说他死就死了?我还说他就藏在这附近呢!快招!现在不说,老爷们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几个海关职员已经注意到这里,纷纷投来疑问的目光。

    一个大嘴巴老兄喊她:“小寡妇,你在跟谁说话呢?”

    衙役:“……”

    脸有点疼。

    林玉婵恨不得给那大哥一个熊抱,脸上还得悲悲戚戚的,回道:“我……我就来。”

    那衙役一脸难以置信,又追上几个海关职员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一致:苏林氏,寡妇。有海关入职合约为证。

    如要提档调查,需要找船上某个洋人助理登记。

    衙役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按照大清律,重案犯的亲友得连坐,他还是得把这小寡妇抓回去审。

    但洋大人出行声势浩大,码头上一半都是洋面孔,拄着手杖、戴着礼帽,那精气神十足,把旁边那些低头含胸的中国戍卒衬得格外渺小孱弱,好似发育不良的少年。

    那衙役心里不由得怯了,咬着烟卷,拎着通缉令站了一好会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当初“受贿赎人”这事也没记录,这“小寡妇”别人也没见过,苏敏官在供状上早就说了无亲无故,他又何必节外生枝,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一个小女子,能打出什么水花,能怎么“谋逆”?又不是戏文里那些妖妃!

    衙役打定主意,一百八十度丝滑顺拐,假装没看见这洋火轮,走了。

    林玉婵如释重负,小跑着追上其余随从,上了船。

    小亭子柱上挂的木板上,写明了这艘专轮的目的地。

    上海。

    在这年头,有身份的洋人出行,排场有点像后世的明星,通常带着一整个私人团队——保镖、厨子、理发师、点心师、神职人员、随从属官、师爷文案……

    这些人平时各司其职,有的今日才互相认识,倒在码头寒暄起来。

    其中有三四个文职人员,专门负责给赫德这一行“做功课”:搜集背景资料、官场信息、撰写整理各式各样的文件、集思广益写策论,全方位多角度地论证为何大清海军不能让英国人统帅,那个李泰国如何居心叵测,妄图统御中国,做东方的俾斯麦,万不能让其得逞……

    林玉婵是其中之一。

    “临时翻译”听起来很有现代感,比“妹仔”的身份高多了,其实也还是被剥削的命。

    大概是赫德对她的“面试”表现十分满意,他用起她来毫不手软,不仅给她布置了繁重的写作任务,而且字斟句酌吹毛求疵,稍不满意就打回去重写,深更半夜突然想改一个字,也不客气地叫人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像是重回高三,每天做好几套模拟卷子。

    “为民族解放做贡献。”林玉婵安慰自己,“而且有钱挣。饭也管饱。”

    当然,她写的那些关于主权、外交、民族独立之类的“高论”,尽管已经很努力地模仿文言文,但在读书人眼里看来就是文法不通,还得让专业的师爷再改几遍。

    好在众人知道她是小寡妇,都对她多有包容——毕竟她年纪小,丈夫说不定没死多久,一边伤心还要一边抛头露面出来挣钱,多不容易啊。

    肯在海关工作的华人,本身思想就稍微开化一些,知道在洋人眼里,“寡妇”并不晦气,甚至有些洋寡妇还很受欢迎,不披麻戴孝也就算了,还穿着紧身黑裙子招蜂引蝶,一群追求者拜倒在她的大脚之下,真是奇哉怪也。

    大家有样学样,至少在表面上,对林玉婵也客气相待。

    船行北上,很快把广州城甩在了后面。

    沿途漕运繁忙,一艘艘打着官旗的中式大帆船吃水深重,列队航行,慢得像海龟。洋火轮喷着黑烟,倏地超过那队伍,动如脱兔。

    林玉婵偶尔担忧,也不知齐府和德丰行怎么样了。钱凑没凑够,府上奴婢卖了多少,毁掉的卖身契怎么解决。

    但他们就算发动全部人手,掘地三尺地搜捕那个失踪的林八妹,也绝不会寻到她一根头发。

    轮船隔几日就靠岸停泊,补充食水。赫德则会上岸,把他的团队争分夺秒写出来的一封封信札,亲自派人投递到相关官员府上。

    中国随从们大多过不惯飘飘荡荡的水上生活,得机会也会上岸休整。林玉婵也不例外。

    但十几天之后,当她再想上岸喝碗茶的时候,厨娘孙氏叫住了她。

    “苏林氏,别上岸啦。”孙氏四十多岁年纪,年轻时在澳门土生葡人府上伺候,做得一手漂亮蛋挞,“你没听说北边在闹长毛?你年纪轻轻的,又没男人,莫出去乱走,小心被长毛匪抓去!就算没遇见长毛,那些剿匪官兵也会抓平民冒功!你别不信!赫大人有武官保护,你可没有!”

    林玉婵:“长毛?”

    可不是,当广州的富豪们歌舞升平、每日琢磨怎么从洋人身上捞油水的时候,中国的另外一些地方,一直笼罩在战争的阴云里。

    太平天国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在百姓心目中余威赫然,常人闻之色变。

    孙氏见她面色肃然,以为她还是不甘心留守,拉过她的手笑道:“反正你无事,来帮我个忙。”

    这是让她好好在船上呆着。林玉婵只好应了。

    “这几日船上闹耗子,我存在冰库里的那些乳酪奶油时常不见,昨日赫大人的下午茶都险些供不上。”孙氏笑着指指往船舱的梯`子,“不如你帮我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