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像话。”苏敏官淡淡道,“不管你多讨厌你的亡夫,也得做个样子。知道吗?”

    见她怔着,洋布小花轻轻颤,黑白相衬,小巧玲珑,平添三分俏。

    在船上这几日,她总算脱离了当牛做马的生活,有工夫给自己梳了个活泼的辫式,而且似乎还修了眉,显得干净脱俗。

    “按规矩是三年。不过我可以开恩,二十五个月就够了。提前除孝要遭人闲话的哦。”

    他慢吞吞的说完,看她那张口结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嘴角勾起将笑未笑的弧度。

    解气。过瘾。

    林玉婵摸摸头,不相信他就这么放过她了,懵懵懂懂问:“还有吗?”

    隐约意识到,他这样也算是个警告,即便在海关这种新派前沿的地方,也不能在外表上太随便。寡妇就得有寡妇的样子。

    但也不用披麻戴孝。真披麻戴孝的那种传统节妇,也不会毛遂自荐来海关工作,给家里丢脸。

    苏敏官微笑:“先这样吧。再有吩咐,我会托梦通知你的。”

    这是她保命的急策,生死攸关之际,有何不可为。

    只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她以后怎么圆回来。

    他连辫子都舍得剪,对这种晦气的恶作剧自然也不忌讳。

    逗逗她而已。

    当然,眼下他小命为重,还是装回了假辫子,戴个瓜皮帽,人模狗样的,俨然一口封建余孽。

    “我的东西呢?”封建余孽摆谱,低沉道,“还我。”

    林玉婵见他不再揪着寡妇的事,松一口气,笑道:“是你忘记管我要。”

    她伸手入颈后,仔细解下一截红绳,从衣领中提出那枚金镶玉长命锁。

    给他擦伤口的时候摘了,后来颠沛流离逃命,唯恐保管不善,干脆自己戴上。

    这物件看起来就不便宜,若是没给打出缺口,估摸能买一百个林玉婵这样的妹仔,可不能丢。

    现在呢?林玉婵不善于估价奢侈品,觉得买十几二十个小姑娘,应该也足够吧……

    她掂量了一下两人的关系远近,大胆问:“这是以前家里留下的?”

    苏敏官不语,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但也不多说,伸手接过。

    金锁片上带着小少女的气味和体温,让他想起中弹的那个晚上。

    他有点不好意思直接戴,暂时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抄起个蛋挞,热腾腾的怼到她嘴边:“多谢。”

    不白拿她的。

    林玉婵不由自主张嘴一咬,酥脆浓香,唇齿留香,焦糖和蛋奶的内馅一下流入嘴里,烫了舌头。

    她在大清极少吃到如此美味,一时间头脑短路,居然舍不得吐掉,一边吸溜气一边吮。孙氏的手艺真不是吹的。这蛋挞苏敏官吃了那么久还没腻,也是有其原因。

    苏敏官面无表情地着看她舔嘴唇。

    林玉婵这下彻底明白,失踪的那些食材都去哪儿了。

    这船舱里现成一个硕鼠。

    她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别人知道吗?”

    舱里平白多了个人,船员们怎么都不上报?

    “这船在天字码头泊了有一阵。我在出发前一晚,就找机会躲了进去。轮机长曾是天地会众,给我行了方便。”苏敏官看出她的疑问,低声道,“这船是朝廷管洋行租的,又借给海关,船上的人分属好几个衙门,互相不太认识。我大大方方占个铺位,只管睡觉养伤,旁人只以为我是搭船的乘客,就算有人看着奇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举报我又不会多拿工钱。”

    林玉婵:“……”

    这大清官府的管理太混乱了!

    所以……他等于是借了洋人的船,不仅轻易遁出广州城,而且好吃好喝的养了十几天伤,没人过问!

    林玉婵想起了自己在广州城里狂奔乱窜的惊魂,闯进海关时那股子孤注一掷的心情,还有这阵子被赫德使唤来使唤去的劳碌,不由得出离愤怒。

    同样是跑路,人家怎么就能跑出风格,跑出水平,跑出那么高的技术含量?

    她惦记着海幢寺的那一晚,又问:“后来官兵追捕得厉害么?”

    他笑笑,只是简单说:“大部分人都顺利逃了。放心。”

    再多的细节,他一字不讲,守口如瓶。

    但,不难想象,后来战斗的惨烈程度。

    他容颜萧索,行动时仍有些微不便,但目光依旧严谨而冷冽,像一株冬日不凋的常青树。

    知识就是力量。林玉婵想,自己那点土制“生理盐水”看来还管点用。

    “苏林氏,”孙氏的声音忽然在上面响起,把她吓一跳,“还好吗?怎么还不上来,难道真有老鼠?”

    一字字穿过楼板,清晰可辨,甚至还带点回音。林玉婵脸上忽然一热。

    苏敏官忍了个笑,理理自己那许久不修的凌乱鬓角,低头去咬另一个蛋挞。

    楼板隔音有限,这十几天里,旁人大嗓门叫她的每一声“苏林氏”、“小寡妇”,都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居然还能淡定地偷吃蛋挞,没有诈尸出去跟她算账,也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