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同她现在的房间里, 陈旧的板墙散发着轻微的霉味,几个缠足女子互相帮对方拆着发髻, 笑议着自己出这一趟差, 家里婆婆如何不快,看到薪水数目才展颜同意, 那嘴脸真真可笑;斑驳的面盆里散发出头油桂花香,尖尖的绣花弓鞋整齐摆在床下, 开着的鞋口几乎和鞋底一般长宽,好像一排饥饿的雏鸟。

    而窗外忽起异邦浪语,一个年轻的西洋小子似是饮醉了酒,歪着步,大着舌头向身边的女伴介绍着如何测量真空中的光速值;他身边的女伴穿着紧身洋裙,扭着束成一握的水蛇腰,小鸟依人地聆听着,不时腻声轻笑。

    林玉婵心想,在这两个迥异世界的夹缝里,她最终会滑落到何处呢?

    当当当,有人敲门。

    “苏林氏?”女子旅舍里值夜的混血嬷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有人找。”

    林玉婵把名片揣回怀里,跟着嬷嬷下到门口,看到了赫德的捧顶戴专员。

    难得今日他手里没有顶戴,而且难得直起了腰板,趾高气扬对她说:“赫大人召你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这么晚了?”林玉婵惊讶,“赫大人明日不公干?”

    捧顶戴的不耐烦:“不休息,我们一群人都伺候着呢。他忽然想跟你说话。”

    按中国人的观念,一大男人大晚上的找良家姑娘相见,是十分有伤风化之事。皇上见娘娘还得先翻牌儿呢,这是起码的尊重。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洋人不归中国宗法管,什么三纲五常一概没约束力。海关雇佣的少数妇女,薪水必须开得比市价高五成才能招到人,就是为了买断这些礼义廉耻。否则正经妇道人家谁肯给洋人打工。

    林玉婵当然不在乎,毕竟赫德作为老板来说,比王全厚道多了。

    虽然都是剥削人吧,但开明地主和黄世仁的区别还是大大地。

    赫德在江海关被分配到一间临江的办公室。这是后世外滩的黄金地段,在二十一世纪的同一位置,小窗外面应是万家灯火,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闪着霓虹灯,一开窗就如同拥有了整个中国。

    但此时,窗外这是黑洞洞的一片,偶尔有大型火轮鸣着汽笛,剖开夜色,船舷两侧明灭不定,驶入点点星光。

    办公室很拥挤,几个秘书文案在翻箱倒柜,仆妇忙着清理桌上吃剩的茶水点心洋酒。赫德正烦躁地踱步,手上沾了不少钢笔墨,忽然抓一把头发,愣是给自己抓出了一副超前一百年的蓬松刘海。

    林玉婵看他那样子不敢笑,反而心生敬佩之意。

    堂堂粤海关副总税务司大人,刚从船难里捡回命,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今日他手下的杂工助理集体休假,逛了一天上海滩,他却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

    “林小姐,我明天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赫德懒得寒暄,开门见山,“这关系到那批军舰的归属问题,这次会面绝不能搞砸——我要多和中国人聊聊天,好弄清楚那些高官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玉婵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他紧张。

    跟现代人一样,面对一项艰巨的任务,或者一个无法完成的deadle,人们反而无法全心投入工作,而是想尽借口拖延——玩玩手机、吃点零食、把平时静音的群组刷个遍,美其名曰寻找灵感。

    “这事不该找你结识的那些中国官员?”林玉婵也立刻进入状态,反问,“我一个大官都不认识。”

    赫德郁闷道:“中国官员?那些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他们提到比自己高两阶以上的官位时,说两句话就要隔空请安。凡是犯忌讳、影响他仕途的,他宁可把自己的牙齿敲掉也不肯说半句。在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久了,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在过八十大寿。”

    有那么夸张?林玉婵没混过大清官场,只觉得好笑。

    “白天去逛街了?”赫德忽然发现了她鞋子上来不及清理的泥尘,随手一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坐。”

    成大事者惯有识人之能。赫德虽然只把林玉婵当一个寻常女仆,但他也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身份低微的年轻姑娘,想问题的思路很是清奇,而且隐隐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反叛的精神。

    而且她也没有什么利益相关的后台,就算冲着她骂中国皇帝,他也没后顾之忧。

    “看来是个很大的官了。”林玉婵果然无甚忌讳,谢了一句就落座,低头想了想,忽然想到早间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则短消息,双眼一亮,激动道:“是李鸿章!李鸿章要见你!”

    赫德这下切切实实地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同时快速扫一眼周围。好在几个助理都离得不近,各忙各的,没听见她那句小小的叫喊。

    李鸿章眼下刚刚升任江苏巡抚,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就连赫德自己也不敢直呼其名,否则身边的中国幕僚非得集体辞职抗议不可。

    他想,这姑娘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林玉婵满脑子都是课本照片上的白胡子李中堂,也忘了李鸿章眼下不过三十多岁壮年,兴奋地问:“能带我去吗?我可以化装成小厮……”

    赫德脸色一沉,“林小姐,我付你薪水,不是为了雇个喜剧演员在身边解闷的。”

    他手底下哪有这么僭越的员工?最大胆的英国姑娘都不会如此无礼。

    林玉婵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冒失。这个世界里穿越女没特权。

    好在她脸皮厚,假装没说过那话,问:“那你打算如何跟李鸿章交涉海军的事?”

    赫德当然自有一番计划,也已经跟很多人路演过了。他发现,得到的反馈越多,自己的思路越清晰。这也正是他把林玉婵叫来的意图。

    “首先我要表明自己的观点,即——一个现代国家的军队决不能落入别国的掌控。即便这个‘别国’是我的祖国英国。他当然会怀疑我的立场,但我会说服他,李泰国的态度并不代表大英的立场。大英帝国对华政策的方向已经变了,简单粗暴的军事挟制不再是议会里的主流。我会请他向京城朝廷里的权贵、还有那位美丽的太后一一说明这一点,当然,我也会在合适的程度内,小小地激发他们的民族主义情绪……”

    林玉婵又听了一场超长听力题,有些吃力地揉揉太阳穴。

    “好复杂啊。”她终于忍不住打呵欠。

    “你觉得这里面的逻辑对于聆听者来说太复杂了?”赫德被她一句话扎心,然而不甘示弱地笑道:“李巡抚是考过科举的职业官僚,而且据说接受西洋观点很快。”

    “我觉得你这个方向不妥。”为了那一块八毛钱的“知遇之恩”,林玉婵很不客气地说,“甚至会适得其反。”

    赫德肃然:“为什么?”

    “因为你在说教。而大清的老爷们好脸面,最不喜欢被人说教。”

    赫德怔住,不甘心地继续问:“你怎么又知道了?”

    林玉婵一时语塞,半天才说:“中国人都知道啊。”

    再追根溯源,大概是耳濡目染,从读过的文献、历史小说、看过的电视剧、科普文、还有各位历史老师的鸿篇大论里得出的结论。

    林玉婵想起《走向共和》里王冰老爷子塑造的李鸿章——虽然不能算百分百复原,但晚清民国题材的剧本,肯定不会像宫斗武侠抗日神剧那样随便魔改,老一辈艺术家们又都十分敬业,从人物性格到历史细节,想必还是有相当还原度的。

    李鸿章会安安静静坐在太师椅上,洗耳恭听一个年轻气盛的化外夷人给他讲课,然后茅塞顿开连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镜头她想象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