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红旗第二枝、高溪分开两胡时,”她自报家门,“我们远道而来,德兴郡的行个方便。”

    “广东佬?”楚老板忽然大笑,眉毛上的裂口抖了抖,一挥手,命令马仔停手,“哈哈,那倒确实要行个方便。”

    他回头看看身边马仔,马仔们相顾而嘻。

    林玉婵一颗心渐沉。没从这笑声中听出友好的意思。

    楚老板将林玉婵拉到货架角落僻静处,指尖虚画她脸颊的轮廓,似笑非笑地说:“倒是巧了。我义兴船行里,正扣着个广东来的反清复明乱党。本欲解送官府,博个赏钱。今日既然有昆仲到来,我们也可以行个方便,拉他一把——两千两,不算多吧?”

    林玉婵大惊失色。

    “乱党?”

    天地会管别人叫乱党,还要送官?

    这塑料兄弟情还能不能要了!

    她不敢显得太慌乱,深呼吸,低声问:“那人是谁?”

    楚老板放开她,怀里掏出一堆杂物,从里面拎出一根脏兮兮的红绳子。

    红绳末端,挂着个金镶玉长命锁,被他的气息吹着,反复摇晃。

    林玉婵盯着那小玉锁,有点头晕目眩,轻轻张嘴,吐出四个字。

    “dll。”

    “还有,”楚老板端详她的神色,笑得愈发欢畅,“有个消息,还没来得及通知天下洪门兄弟。我们天地会上海会众已做出决定,脱离浙江分舵,不再受洪门管辖。现在我们叫清帮——遵纪守法,帮扶大清。你看,多好的名字。”

    第46章

    博雅洋行里寂静无声, 壁炉依旧燃着。几个伙计默默收拾货架,将翻到的沙发桌椅推正。

    楚老板果然给了“面子”,手下留情, 没把这店给砸了。

    马仔们呼啸而走的同时, 丢下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时间地址。

    那志在必得的语调仿佛仍在洋楼里回响。

    “两千两, 一文都不要少, 你一个人送来。否则我们只好为国效力,把逆匪送官去也!大家都过个富裕好年!哈哈哈!”

    容闳拍拍满身牙粉, 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玉婵, 脸上写了许多问号。

    林玉婵苦笑,一边帮他收拾, 一边脑子里飞快组织语言, 解释了“洪门”、“天地会”。

    “……不过您别误会, 我不是会众,也没参与过反清复明, 我就是凑巧认识一个人……”

    容闳笑了, 动手将绿沙发挪回原位:“林姑娘别紧张。我不是那种闻叛色变的人。大清现在的样子, 没人造反才奇怪呢。你放心, 这些我不对旁人说。”

    名校留学生果然思想进步。林玉婵松口气。

    容闳下句话石破天惊。

    “譬如那太平天国的干王洪仁俏以谙愀凼比鲜兜暮糜选n颐谴傧コぬ? 聊过一些建立新政府的看法……”

    当啷一声, 林玉婵不小心翻倒一个椅子,盖住了容闳的声音。

    “打住打住。这屋里还有伙计呢!”

    容闳也意识到失言, 尬笑一阵,让伙计们出去收拾花园。

    还好伙计们对自己东家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也都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容闳在店里还能不时摘个辫子,也没被举报送官去。

    毕竟这里是租界。它不拥有任何一国主权,但却比万国领土还“自由”。

    “不过林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容闳又说,“我这些年花销大手大脚的,鲜有积蓄,本月又刚下了远洋订单,一时拿不出两千两银子借你,五百最多……”

    林玉婵又惊讶又好笑:“我没说要管你借钱呀。”

    容闳低声问:“那,那你要如何赎你那位同乡?”

    这下林玉婵答不上来。

    但凡关于近代上海滩的电影纪录片,里面多会出现过叱咤风云的“青帮”。不过那似乎都是民国之后的事了。

    现在看来,楚老板所辖的,借着义兴船行的壳、行欺男霸女之事的黑社会“清帮”,大概就是青帮的前身。

    不好惹。而且会越来越不好惹。

    林玉婵烦躁地伸手理衣领。新衣过于挺括,领子磨她锁骨,平日不觉得,方才一番兵荒马乱下来,才觉疼痛,简直要命。

    她当然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谁让苏敏官上船前不看行程,傻乎乎自投罗网。虽然他的霉运说到底都是因她而起,但也许他命里就该被当成叛匪砍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但,她力所不逮是一回事,见死不救是另一回事。

    容闳作为局外人,跟她萍水相逢,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是给她借钱。

    她总不能被古人给比下去。

    她记住纸条上的日期。腊月二十九小年夜。离现在还有两个礼拜光景。

    这两个礼拜里,总能想出些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