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里静了。

    楚老板一把抓过她往外走。林玉婵拼命推他。

    “还没见到人……你们不讲规矩……”

    楚老板冷笑:“不是已经听到人活着了么?想见面,再拿钱来!”

    五十两银子买一句广府话,这吃人不带吐骨头的!

    林玉婵一边挣扎一边骂,忽然听到那帆船上一声清朗断喝。

    “楚老板,你的船漏了。”

    紧接着是笃笃笃的声音,像是在凿船底。

    楚老板脸色一黑,不由放开林玉婵。

    “你敢……”

    苏敏官的声音从容带笑。

    “哎呀,漏得更快了。”

    笃笃笃笃笃。

    楚老板气得三条眉毛齐抖,左右为难一会儿,厉声命令:“把他带出来!”

    同时脚下一踢,踢了块木板搭在甲板上,黑着脸,对林玉婵说:“上去。”

    帆船小舱上锁。一个伙计马仔开了锁。

    和几个礼拜之前相比,苏敏官又瘦了些,眼窝深陷,似乎没睡过几个好觉。一头短发没理过,已经开始飘柔自信地野蛮生长,脸上胡茬也扎了出来,比周围一圈清帮马仔更像坏蛋。

    但奇怪的是,即便憔悴如斯,他也依旧有一种沉稳的气场,眼神仿佛有重量。

    他深深看了林玉婵一眼,说:“你怎么又来了?”

    “又?”林玉婵没反应过来,有点莫名其妙,“他们说你被锁着。”

    她想象中的“锁”,是五花大绑手铐脚镣那种锁着。否则若只是锁个舱门,为什么不把他带到门口相见,非要让她进来呢?

    苏敏官已然明了,招手让她进舱。

    “阿妹,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冷淡地说,“是不是还让你备银子赎人?要价多少?”

    林玉婵大惊:“难道你不是……”

    苏敏官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脸色柔和了些,转过身,面孔藏进阴影里。

    “不过……你也真敢来。”

    他身边是乱七八糟一卷铺盖,一个粗陶碗。除了没手铐脚镣,其实跟囚笼也差不多。

    舱外有铃铛,若他有异动,会叮铃铃响得清晰。

    一群马仔监视在门外,舱内一览无余。苏敏官旁若无人,席地而坐,招呼她也坐。

    她脱下一件外衣,小心铺在潮湿的船板上,坐下,裹住自己腿脚。

    “我没想到上海分舵已经变成这样。”苏敏官低声快速说,“本想来拜访一遭,讨一张回广东的船票,孰料被他们扣住……”

    林玉婵忍不住说:“他们说要把你送官讨赏钱!”

    苏敏官慈祥地看她一眼,好像在看小宝宝。

    她立刻解释:“宁可信其有。”

    他微乎其微地一笑:“那就不至于拖这么久了。”

    林玉婵问:“那、那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苏敏官没答,反而看着她笑道:“听清帮兄弟讲,你在洋人那里混得很不错?”

    林玉婵:“你先讲。”

    他犹豫片刻,才简单地说:“我被逼着签了十年卖身合同,天天修船补帆做苦力。”

    其实没那么简单。黄浦江上那艘义兴帆船,上面都是些清帮的底层船工小弟,骤然见到外省“亲友”,确实对他很是热忱,以为是一丘之貉;他没时间调查这些人的背景。甫一上岸,发现楚老板等在码头。两句话交谈,就发现不对劲,待要转头,楚老板一声令下,给他布下天罗地网。

    他身上带伤,还没全好,打跑四五个还有七八个,直到惊动租界巡捕,洋枪顶了他脑袋。

    横行广州上下九的敏官小少爷,初到上海滩就被人摆了一道,他嫌丢人,不肯多说。

    也幸亏他尚有一丝朦胧的直觉,入水之前将随身的洋枪留给林玉婵,避免暴露金兰鹤的身份。否则楚老板知道抓了大鱼,马上送官,现在报捷的奏表应该都上京了。

    而楚老板缺德带冒烟,一边用着免费苦力,一边拿他招摇撞骗,让林玉婵这个冤大头攒银子赎人,可谓一苏两吃,无本万利。

    林玉婵脱口就想说,你可以跑呀!

    楚老板在舱门口嗒嗒地抽烟。甲板上守着至少五六个马仔,不时凑近看一眼,然后嘻嘻哈哈地扯闲话,讨论怎么趁着过年去商家敲一笔,怎么揍人最要命,哪家姑娘胆小可以揩油……

    林玉婵可不敢把这话讲出来,只是不安地扭着腿脚,拼命看着舱外水波,盼着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跑?呵呵。”苏敏官居然无视她的掩饰,大声发怒,“我身上还有伤,一天一顿馊饭,腿脚都软的,我能跑哪去?”

    然后在林玉婵着急上火的眼色里,低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