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随着人流进了豫园——此时已不是私家园林,而是驻满了酒楼茶馆。上好的座头被平日难得出门的女眷挤占,形成阴盛阳衰之势。

    于是林玉婵看到,敏官少爷行到一盏橘黄花灯下,灯光照亮他一表人才,昏黄的灯光还给他脸上平添春意,四下立刻聚焦了几十束热辣辣的目光。

    他很委屈地扭头:“阿妹……”

    “习惯就好了。”林玉婵表示无所谓,“我以前跑街的时候日日被人这样看。”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倾国倾城。原因很简单:街上姑娘少。

    如今强弱颠倒,苏敏官的脸皮总不至于比她还薄。

    她朝前一指,“汤团?”

    苏敏官果然很快适应,若无其事地跟上,心里却将她这话多琢磨了两遍。

    等坐到条凳上,满面笑容的小二送上两碗汤团,咬开来一看,果然是菜肉馅,咸的。

    “就该是咸的嘛。”广东细妹果断跟上海爷叔站队,“甜的是邪`教。”

    苏敏官没作声,默默打量她。

    他被一群女人盯着看两眼就不舒服;她这种日子天天过。

    以前跟她接洽生意,只知她和寻常学徒一般吃苦,却不知她过得比他想得艰难。

    难在一堆他完全意料不到的破事儿上。

    小姑娘今日穿得厚,棉服里露出小脑袋小手,大大的眼睛里神采飞扬,聊什么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童稚未脱。

    可她的眼角里已藏了风雨,见识过悲欢,抽条了的身材不再显得弱不禁风,也能扛些重量。

    他不禁想,她今日的快活底下,又藏着多少琐碎的困境呢?

    但他心思深,这年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藏进眼底,复做出一副纯真的笑容,跟她抬杠:“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好甜,最喜欢吃黑芝麻白糖馅的。”

    “异端。”林玉婵一顶大帽子扣过去,“你……”

    她还是感觉到对面人在看她,随口问:“我脸上怎么了?”

    苏敏官干脆大大方方盯着她看了两秒钟,轻声问:“阿妹,你今日搽粉了?怎么看着比初见时白些。”

    “没有啊。”林玉婵莫名其妙。在地狱模式里鼓捣美妆,她钱多了烧的?

    随后恍然大悟,告诉他:“防晒。”

    这年头又没防晒霜。顶着太阳出街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戴宽帽、扯块布遮脸,算是给自己唯一的保养。

    最近在容闳的店里又发现了凡士林,胡乱抹抹,聊胜于无。

    寻常贫苦百姓谁在意这个,不论男女个个晒得黝黑。她稍微讲究一下,假以时日,自然就与众不同地捂白啦。

    林玉婵答完一句,才意识到——

    这是在夸我好看吗?

    她居然有点脸红,又十分疑惑。这不像小少爷的作风啊!

    苏敏官低头一叹:“可惜。”

    林玉婵:“……”

    就知道他嘴里没好话。

    “可惜什么?”她诚心追问。

    苏敏官很郁闷地说:“若真有那么自然的香粉,我花大价钱也要问你买方子。一进一出一倒手,义兴的账面流水至少能多撑两个月。”

    林玉婵别过脸狂笑。这人想赚钱想魔怔了。

    他也配合着无奈一笑,用汤匙拨弄那菜肉汤团,在咸口甜口之间来回纠结,吞下最后一个,丢几枚铜板在桌上,摩挲了一会儿桌角,站起身。

    “走啦,那边有热闹,咱们瞧瞧去。”

    林玉婵应了,忽然余光瞄到什么,垂眸往下看。

    借着远处灯烛光,只见苏敏官方才碰过的桌子腿上,多了一个毛毛糙糙的刻印。

    两枚铜钱,叠在一起,用炭灰抹出黑颜色。

    她急迈步追上他。苏敏官指尖正夹着一把剃须小刀,装模作样地刮刮脸,然后从容收进袖口。

    他假作不耐烦:“阿妹,别磨蹭啦。”

    林玉婵忆起来,方才他带着她,在上海老城厢转来转去,一会看灯一会看戏,专挑热闹的地方落脚,每次都要格外耽搁一会儿。

    她恍然大悟。这才是他兴高采烈出来过节的真正意图。

    大白天的不好在人家店铺门口涂鸦。黑灯瞎火好办事。

    选择人流量多的热闹地点,张贴“二维码”,通告所有被清帮抛弃、找不到组织的会众,“正版”义兴重新开张了。

    (快来交会费呀)

    路边有只与民同乐的小狗,叼着半个汤团叭叭跑,跑到一个牌坊脚下停了,后腿翘起来。

    林玉婵终于忍不住,拉住苏大少爷的袖子,缓缓抽出那枚刀片,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小狗有只失散多年的兄弟,刚刚修炼成人了。”

    苏敏官先是一惊,迅速夺回刀片,然后脸色黑如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