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价是多少来着?”

    她愣了半天,才狐疑地答:“一千五百两。怎么先生……”

    容闳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想把它也放入备选当中。姑娘和苏老板是同乡,不知可否帮我问问,他接不接受讲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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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接受。”

    苏敏官背着手,一边研究墙上挂的黄历,一边不假思索地甩出答复。

    “下月十五,春暖花开,适宜出行。”他用炭笔在某个日子上划个圈,唇角一翘,“烦你通知。容先生可以准备起来了。多带点厚衣服。”

    林玉婵提起裙角,撑着柜台台面一跳,坐到他那大柜台上,晃着双脚,认真欣赏他装逼。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炭笔,黑白分明,指尖沾染一点黑。

    他平日接待友商客户,多是神态谦和,不到必要时不显出犀利锋芒;今日他却少有地摘了那层谦谦君子的皮,眸子里透出桀骜不驯,仿佛对此事志在必得。

    “容先生还不是‘广东同乡会’成员,我没在他门口看到记号。”林玉婵严肃地问,“你是何时、怎么让他改口的?”

    就知道他肯定有小动作,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大笔的单子。

    林玉婵想,要是苏敏官敢用楚南云那种旁门左道,她非得把这人模狗样的反贼狠狠教训一番不可。

    ……算了,没那个实力。

    痛斥一番就行了。然后友尽。

    不会打架真吃亏。

    苏敏官见她小脸紧绷绷,笑出声来,高深莫测地摸自己鼻子。

    “我不知道呀。他为何松口,我也莫名其妙呢。”

    “撒谎。”

    “想知道?”

    林玉婵立刻点头,却马上犹豫,把自己固定成一个木偶。

    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别又让她拿什么来换。

    苏敏官看她神色戒备,不由得失笑,眼角一挑,微露狡黠。

    “难道你想学?阿妹,我以为你是个好人呢。”

    第66章

    “具体我真没过问。”苏敏官指着码头上忙着的一个伙计, 坦率道,“你问鹏哥。”

    鹏哥大名石鹏,是林玉婵第一次拜访义兴船行时, 给她开门的那个伙计, 也是第一批“投诚”的清帮成员之一。论年龄足以当苏敏官爹。不过眼下苏敏官是舵主, 自动抬辈,他能自觉顾忌年龄, 管手下小弟叫声“哥”, 已经属于标新立异赶时髦,大家只能惶恐接受。

    石鹏祖籍广西, 据说是石达开老乡, 年轻时也是个拳脚了得的热血青年,跟着各种队伍造了一圈反。后来染上烟瘾, 人生目标一个个荒废, 只得盘踞在楚南云手下, 打打人收收钱,打算就此养老。

    直到苏敏官接管义兴, 雷霆手段, 把船行里的大烟鬼全都丢进小黑屋, 给食给水给铺盖, 就是不给一口烟。窗户开个小缝,外面是苏州河最湍急的一个弯。

    半月之后开锁, 小黑屋里只剩一半人。石鹏有幸是其中之一, 从此脱胎换骨,对空降的广东金兰鹤说一不二。

    石鹏正在给船补备用帆, 见林玉婵前来,丢下手头的活计跟她打招呼:“林姑娘, 坐!”

    态度很是恭谨。

    义兴易帜那一晚,半数伙计都目睹了林玉婵如何单刀赴会,如何跟苏大舵主假装卿卿我我,结果居然变魔术似的给他偷渡了一把洋枪,至今没人想明白她是如何做到的——这其中细节越传越邪乎,以至于大家看林玉婵的眼神越来越仰视。林玉婵觉得,义兴的伙计大概把自己当成了“天地会资深女特务”之类的身份。

    苏敏官居然也不纠正,任由小弟们乱猜。

    林玉婵自然也解释过,说自己就是个买断妹仔出身,去年一直在做苦力——不得了,大家更敬畏了,高手在民间嘛。

    她只好不解释了,打算让时间冲淡这个荒唐的人设。

    石鹏问明她的疑惑,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斑点跟着颤。

    “这件事啊,哈哈,金……嗯,老板,老板确实让我们放手去办,只提两样要求——不许见血,不许毁财物。我们兄弟那都是身经百战啦,办法多得是,昨日小试牛刀……”

    林玉婵皱眉,“所以他果然捣鬼了。”

    石鹏笑道:“我们兵分两路,其中一队,装成以前楚南云楚老板手下,跑到他的洋行里耀武扬威,要收欠款,作势要砸店——说来惭愧,大伙以前就是干这行的,熟门熟路,演得比真的还真,那容老板和伙计们没料到我们卷土冲老,都慌得什么似的。然后另一路人,穿着咱们广州义兴的号服,‘恰好’路过,拔刀相助,把前一拨恶霸揍得屁滚尿流,被迫发誓滚出上海滩……”

    林玉婵越听越无语,哭笑不得。

    “这也太拙劣了吧……”

    苏敏官说他没过问细节。现在她信了。这种三流武侠剧里的招,绝不是苏少爷的脑回路能编出来的。

    但是……

    “它真管用!”石鹏哈哈大笑,“博雅洋行那些人震惊了好久,然后喜极而泣,说什么恶霸终于有人收拾了,看来中国还是有正义之士的,什么国家有希望……哎,我看那秀才老板也是读书读傻了脑子,这事跟国家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官府派来的。”

    林玉婵咬着嘴唇,无奈笑道:“容先生没那么傻。只要能确认上海义兴倒了,就是卸了他心里一块大石,他高兴还来不及,就算看出来是演戏,何必拆穿?”

    石鹏吓了一跳:“他能看出来?不不,肯定没看出来。他还想给我们感谢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