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也就是苏敏官出生那年,英军攻陷广州,一路北上,摧枯拉朽,在吴淞口大败清军,江南提督殉国。而后军舰长驱直入进长江,直指南京。

    历史书上几个字,剥落成灰,放大成一幅生动的画面,扑入人眼前。

    滩涂芦苇生得茂密,白色的长翅水鸟栖息其中,叫声绵长而凄厉。

    一堆碎砖碎石在芦苇从中若隐若现,成了这一片野地中唯一的人造痕迹。

    如今国门已经轰开,上海对列强敞开双臂,不再需要军事防御。这片滩涂也就顺理成章地荒芜下来,无人定居。

    倒是个打靶练枪的好去处。

    八旗军营、洋人军营里都有靶场,然而那都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上海的繁华辐射乡野,若是冒然找个农村水乡练习,且不说万一打到老乡的水牛鸭子什么的,那声音一起,马上就会有热心群众赶去报官。

    林玉婵想,也亏他找到这么个地方。

    第77章

    吴淞战役二十年过去, 血肉硝烟皆成空,炮台残躯倒在晨光里,滩涂中尚有遗留下的筑路痕迹。

    不过现在炎夏时节, 水位上涨, 那路已经被江水覆盖了薄薄一层。水光清澈, 晃出淡淡的波纹,将那路基折射成曲折一条线。

    细看之下, 水中还有细细的小鱼苗, 梭子似的来来去去。

    苏敏官皱眉。他也是第一次来此处,环境比他想得恶劣。

    他在船中常备雨靴, 自己倒是无忧。

    他问林玉婵:“没带雨鞋吧?”

    林玉婵连忙积极表态:“我可以赤脚走哒, 水又不脏。”

    还凉快呢。

    苏敏官像看女妖怪一样看她一眼,冷冷道:“你不怕水蛊?”

    林玉婵一愣, 随后面如土色。

    水蛭、血吸虫、还有各种林林总总的寄生虫……古代对其认识不足, 统称“水蛊”。

    “绿水青山枉自多, 华佗无奈小虫何”。农村里常见腹大如鼓、骨瘦如柴的病人,见之令人心惊。

    林玉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城里度过的, 加上注意个人卫生, 对古代寄生虫病虽然有所警惕, 毕竟不曾感同身受, 没有那种刻在本能里的提防。

    也幸亏有个同样爱干净的土著小少爷时不常敲打她一下,否则扑街都不知道怎么扑的。

    苏敏官半蹲下, 她乖乖上去伏在他背上, 看他提起脚边的包裹。

    沉甸甸的。看形状,里头长长一杆枪。她心里痒痒。

    此时梅雨季过, 正值伏旱,天气最是炎热。即便是苏敏官有意选了清晨时分, 夜间带来的凉爽也开始渐渐退却,空气中闷着潮湿的水汽。

    林玉婵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帽檐口开始浸汗珠。

    “这里没人,现形啦。”

    她自作主张地给他揭了帽子和辫子,露出个欠砍的寸头,朝他后脑勺使劲吹气。

    苏敏官被她吹得连打几个冷战,小声吼道:“别闹!”

    这姑娘越来越放肆,仗着“二十五分之一”,现在快骑他头上来了!

    哦不,是已经骑他头上来了。字面意思。

    林玉婵轻声一笑,又吹他脖子,笑看他强忍暴跳如雷。

    军训啦!大学生活终于开始了!

    教官的发型也很逼真,毛茬茬的有点扎手,像个特种兵!

    苏敏官特别想把她扔旁边沼泽里,咬着牙吓唬她:“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最适合谋财害命。傻女仔不辨风险,今日孤零零跟我过来,一会儿有的是你怕的。”

    上头的姑娘噤声片刻,似乎真的是被吓住了。随后她温温柔柔的一笑,说:“风险我都评估过了,也都折算在价格里了。要是换了别人,我自会加码,不会跟他签这么合算的约。”

    苏敏官一怔。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会被她掐一下打一下什么的。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人品还挺值钱。

    那就不好意思再吓唬她了。她的发梢挡了他的眼,也只是伸手撩去,不再提意见。

    “洋枪的原理,和中国的鸟枪火铳一样。”苏敏官觉得有点气喘,又或许是这丫头突然沉了,短短几十步路,走得跟西天取经似的,只好定定神,提前开课,“你连枪都拆过,也不用我多讲。但须知,火器威力大,用法不当,未曾伤人,先伤自己。”

    林玉婵想这不是常识么,轻声催促:“我会小心的——你先教我怎么填弹嘛。”

    这一步是她最不熟悉的。以她屈指可数的几次观摩经验来看,诀窍还很复杂。

    “没学走就想跑。”苏敏官噎她,“在装弹击发之前,你需要对各种突发情况都有所准备——譬如,铅弹卡住怎么办,跳弹哑弹怎么办,火`药配比有误怎么办,意外击发怎么办,击发后需要检查哪些配置——你说啊。”

    终于到了炮台下的石阶。他解气地把她往上面一丢,挑衅地问话。

    林玉婵:“……”

    算了不逞能,好好从理论开始学。

    也怪这年头火器太落后(以她的标准),其实使用起来一点也不丝滑,时常出故障,需要各种手工矫正。苏敏官常使的枪,也就是上任金兰鹤留下来那把,其实已有年头,构造已然有些落伍。林玉婵拆枪的时候曾经注意到,镌刻的出厂年份是1835,和慈禧同龄,比她还大十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