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已明确表示了拒绝,第一次充满期待的“新派相亲”成了闹剧,他整个周末都窝在家里自怨自怜,偶尔怨一下上帝,情诗反而又添了好几首。

    常保罗蓦地冲出柜台,对同事们说:“我不舒服,今日告假。”

    叮当几声,铜板撒一地。

    林玉婵默然。

    她也不是知心姐姐,不知该怎么帮他调整心态,只能装无事发生,闷着头,做完了一日的工作。

    一连数日,林玉婵的茶叶卖得挺顺利。

    容闳已托朋友拉来一些订单,其余伙计们也各显神通,批发零售都做了一点。此外还有林玉婵组织起来的西洋闺蜜下午茶——虽说在总体销售额中所占比例已经很小,但毕竟是博雅的牌子最初打响的渠道,也不敢怠慢,林玉婵尽心服务,把它当成拓展人脉的手段。

    只有常保罗表现失常,值班时连犯低级错误。

    跟林玉婵说话的时候,逻辑时常断线;跟别人交流的时候,眼神时时放空,心思不知跑到哪。

    所有伙计们都看出经理有心事,偶尔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各种猜测。

    家里人生病了?被骗子讹上了?跟父母吵架了?被洋人欺负了?

    ……

    到了礼拜五,容闳从崇明友人家归来,在洋行里闲坐了半日,也立刻发现不对劲。

    收工之后,容闳亲自把常保罗叫去问话。

    半小时后,经理室门打开,常保罗闷头离开。

    容闳叫道:“林姑娘,请你进来一下。”

    ……

    林玉婵对容闳没什么好瞒的。她尽可能撇开自己的主观情绪,把那乌龙相亲的起因经过细细叙说了一遍。

    “……不能怪常经理。那些阿姨说得太夸张,把他糊弄了。我也是耳根软,不该跟着阿姨过去。但她们牵线牵了那么久,就差这最后一脚,早晚会找借口让我跟他见一面……唉,躲不过,只能说世界太小,作弄人……”

    容闳一边听一边摇头,深深的眼窝里满是无奈。

    “你……”他小心问,“你对保罗的感情是怎么样……”

    “没有特殊感情,”林玉婵立刻说,“他是好人,但我不会考虑婚嫁。”

    容闳点点头,他指着办公桌上一张文书:“这是保罗的辞职信。”

    第83章

    林玉婵眼睛睁大, 轻轻抽口气。

    “不会吧……”

    “保罗说,他已深陷爱慕,难以自拔, 每日见你, 无心工作, 深感对不起我这个东家,恳请自行离职, 让我另寻胜任之经理。”容闳将那辞职信展开在她面前, 慢慢说,“林姑娘, 他通篇没说你坏话。”

    信纸上几行漂亮的楷书。林玉婵咬着嘴唇, 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太可惜了。我去跟他谈谈。”

    “你坐下。”容闳声音严厉了些,“我跟他谈都没用, 你去, 不是雪上加霜么?”

    林玉婵有点乱分寸, 捏着自己手指,轻轻坐了半个椅子, 问:“您打算怎么办?”

    早知这样, 她拼着跟房东翻脸、搬家、茶叶罐生产线不做, 也要……

    转念一想, 不行,这第三条代价太大。

    还是跟容闳一起, 好好处理残局吧。

    容闳敲打钢笔尖, 眉头间或锁起来,像个阅卷的老师, 碰到一篇标新立异的作文,犹豫着该不该给高分。

    许久, 他低声说:“林姑娘,你很有天分。小小年纪,又是女子,在我见过的众多生意人中也算拔萃。博雅洋行托你的福,这几个月的账目很是漂亮。你的到来,给我们注入许多新鲜血液,打开不少新思路。认识你,是容某的荣幸。”

    他说一句,林玉婵轻声谢一句,心里渐生不祥之感。

    她忍不住说:“过去都是小打小闹,我也在学习,刚摸索到门道。咱们刚刚签了新合约,洋行以后的前景才是……”

    容闳微微提高声音:“但保罗与我相识多年,半是雇员,半是朋友。我的许多译作都得他帮忙,很多客人都喜欢这个腼腆而睿智的年轻经理,我不能承受失去他的代价。况且他若骤然离职,商行里其他人定然会猜测纷纷,话题免不了引到你身上,你会被孤立得很严重。”

    他只是点到为止,不必赘言——多年的经理为了个新来的小姑娘辞职,不用想也知道,“祸水”、“风流债”这种词,会骂得多难听。

    他容闳可以控制自己不这样想。他控制得住别人吗?

    时已立秋,天气凉下来,橡木的桌面上涂了蜡,碰着她的手腕冰冰凉。

    林玉婵深呼吸,感觉舌底有点发苦。

    她抬头,慢慢说:“我,比他,能赚钱。”

    很露骨的六个字,把这个温情脉脉的小家庭,撕开一道竞争的血口子。

    容闳要顾全大局,然而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下。总不能束手就戮。

    “我知道。”容闳垂下眼,并不为所动,“但钱并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在我这里。你应该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