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低着头,微微撩起眼皮,只见两位夫人年纪差颇大,一个年近不惑,另一个不到三十,皆梳着复杂发髻,脸上扑得极白,衣衫款式果然比她在当铺里见过的更妩媚优雅。

    姐妹俩气质差很多,其中大潘夫人穿着牙色滚边袍,满月脸上笑盈盈;小潘夫人则是尖脸,愁眉不展,一身素缟,发间饰白玉。

    也难怪,姐姐嫁的是如日中天的朝廷大员,妹妹丧夫丧子,失却依靠,基本等于一生到头。

    林玉婵还注意到,两姐妹虽是汉女,但因隶属汉军旗,都没缠足,两双绣花船鞋精美耀眼,能直接拿到百年后的“内联升”做镇店之宝。

    林玉婵忽然无来由的鼻子一酸:太久没看到正常的漂亮鞋子,居然有点感动。

    姐妹俩不知在说什么往事,小潘夫人正抹眼泪。林玉婵赶紧示意郭大姐将小翡伦抱过去。

    小翡伦刚醒,正在试验自己的舌头嘴唇,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配合摇动的小手,凶残输出卖萌。

    人类幼崽果然是解颐神器。尤其是,不用自己照顾的、别人家的幼崽。

    小潘夫人转悲为喜,把孩子接过去抱,不太熟练地逗弄。

    一边逗一边叹息:“这么可爱的丫头片子,谁舍得扔?真是造孽。”

    说着眼泪又要滚出来。

    大潘夫人寡言,此时也跟着叹息,说了第一句话:“愚民不谙世事,以嫁女破财,因此生女多弃养——其实报应都在后头,那溺丫头的,此后也多半生不出小子。《阅微草堂笔记》里不就有个故事,说那王知县家从此夜夜婴啼,一个小妾都怀不上了,可不是报应!”

    马大姐的情报果然不错。大潘夫人真是个才女,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旁边丫环嬷嬷都跟着感叹。

    小潘夫人又询问林玉婵发现弃婴的经过。

    林玉婵牢记自己今天的“刘姥姥”角色,把当日的茅厕惊魂轻松诙谐地讲了一遍,去掉令人不快的细节,反而自嘲:“……后来还好有夫人赠的披风,我披着走了回去,那可真是狐假虎威,威风凛凛,路上还有人朝我蹲安呢!”

    其实那披风也就是个下人工服,平平无奇;但拍马屁又不要钱。

    小潘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又问:“后来呢?送到医馆去救了?”

    逐渐入正题。林玉婵实话答:“被我托那个洋尼姑,送到洋人办的孤儿院去了……”

    话音未落,两姐妹脸上同时现出惧怕的神色。连带旁边丫环都低声惊呼。

    小潘夫人脱口道:“不是说洋人办育婴堂,都是取小孩心肺做药引的么!”

    林玉婵:“……”

    纵为京中贵女,对洋人的某些认知,跟烟鬼林广福也差不多。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说服大潘夫人信任洋鬼子插手同文馆。看来是任务艰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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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林玉婵转念一想, 偏见源于无知。北京城洋人少,皇权重,两位夫人没接触过洋人, 有点错误观念太正常了。

    林玉婵想了想, 笑道:“我原先也有这个担忧, 去了才知道没有这回事……”

    保姆郭氏却抢话:“没有这回事!”

    郭氏在孤儿院服侍日久,平时也颇受歧视, 这种问题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人问, 早就有了熟练的应对逻辑。

    当即绘声绘色地把院里的起居情况描述一番,末了说:“夫人您看, 这小毛头养得多好。你们别听大嘴之人嚼舌, 那多半都是人贩子,唬住人, 不敢把小孩送去洋人那, 他们趁机拿去卖, 那才叫作孽呢!您想想,洋人若真拿小孩入药, 那他们家乡的洋国洋村, 也有生老病死, 也得有医馆药局, 那洋人小孩不是早被吃绝种了!”

    郭氏说得头头是道,说到兴奋处摇头晃脑, 脸上的粉都悄悄跟着掉。

    小八角亭里幽香四溢, 不是花香,却是角落里堆放的各种熟透水果。几个府中女乐师轻轻拨动乐器, 弹出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

    那几个乐师原本毫无存在感,但声音没有挡门的, 听到郭氏那新奇的描述,也忍不住侧了耳,音乐节奏慢了下来。

    小潘夫人奇道:“如此说来,那洋人果真是菩萨,专做好事了?”

    大潘夫人忽然一撩眼皮,淡淡道:“也未必。洋人和中国人一样,有好也有坏。那好人慈善布施,让你们这次遇到了,那是造化;那坏人呢,成日谋划将我们敲骨吸髓,动摇咱们大清根基,也不得不防。”

    林玉婵默不作声,接过丫环递来一杯茶,轻声谢了,从茶水倒影里,打量大潘夫人的容颜。

    果然是难得清醒的女子。但她平日难得出府门,自然也谈不上熟悉民生民情,洋人更是没见过半个。她对洋人的这番态度,多半来自于她的丈夫文祥。

    ——不得不防。

    赫德说,他跟文祥很谈得来。

    但他不知,即便在融洽热络、觥筹交错之间,文祥看他的时候,也始终戴着“不得不防”的黑色滤镜,不会把同文馆的大权交给他。

    以至于走了另一个极端,启用全中国人班底,眼看就要把“京师同文馆”断送在萌芽之中。

    林玉婵心思飞快,立刻笑着接话:“不瞒两位夫人笑话,民女是广东人,那里洋人多,也颇听到些传言。我听说那洋人讲话,跟中土文字大不相同,若无可靠通译,当真鸡同鸭讲,指鹿为马,轻则闹笑话,重则出人命。不少华夷矛盾,其实都源于通译作祟,胡乱译解所致。若是华夷人间能够言语相通——那当然防不住坏人,但少说也能少一半矛盾,给朝廷省许多事。”

    大潘夫人道:“哪那么容易?要说一口好洋文,怎么也得三五年,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林玉婵夸张笑道:“三五年?那么慢?夫人你被骗了,让我来教你们,保管一个月就能拿洋文写诗!”

    大潘夫人脸色一滞。

    她是才女。才女就不能容忍低智商横行。

    要激发对话,光抛出自己的意见是不够的。最有效的方法是说一个错误观点,这样别人——尤其是智商达标的——会有强烈的冲动出言纠正。

    果然,大潘夫人正色反驳,给她扫盲:“你这小妇人不晓事,我们自幼学满文,都是天不亮起来背书,学洋文哪有那般容易?你有所不知。朝廷正办学校,唤作同文馆,选取机灵的年轻人习洋文。我看过那课纲,都是至少三年的课程。你就死了那速成的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