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想抱抱,也能看出他喜欢跟她抱抱,为了照顾古人三观,她还不厌其烦地阐明这样不会造成严重后果,让他定心,真是全方位操心到家。况且他也不是食古不化的人……

    换一个冷脸,以及各种不认账。

    苏敏官掂了掂她的包裹,和蔼地说:“你需要添一个带西洋锁的保险柜。我知道哪里有,带你去买。”

    刚才那十分钟好像被他丢进宇宙黑洞,情绪上一点看不出来。

    林玉婵快步跟上,乖巧行在他身边。

    他方才的一系列反应太怪异了。林玉婵跟他相处日久,自己一直比较率性。两人各有各的离经叛道,她顺其自然,没给自己上什么道德枷锁。

    但似乎,不知从何时起,他有意无意,跟她守着某个微妙的界限,努力控制一切过界的举动和言论。

    一旦没控制好……他不惜以败坏好感的方式,简单粗暴地,把友谊的小船推回起跑线。

    她那幼稚的“未成年警告”其实是多此一举。难怪被他无视。

    等一驾马车呼啸而过,她躲那轮子上溅的泥,自然而然往他一侧靠了下。

    她轻轻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掂量一下两人的交情,觉得值得一问。

    他闷在心里的秘密,比她只多不少。他需要多少个拥抱呢?

    说完一句话,她回到跟他一臂相隔的距离,专心看路,笑问:“远不远?”

    “不远。”苏敏官给她指一个路口,然后侧头看看她,冷淡地说,“有。不少。不想讲。”

    林玉婵:“……”

    真不给面子。

    一个善窥人心的奸商不会这么生硬。一个管辖数省的洪门大哥,不会这么不近人情。

    她苦笑。至少,没把她当待宰客户,或是小弟下属。

    她不再追问,笑一笑,随他进了“西洋家具专营”。

    第102章

    时下进口保险柜刚刚流行起来, 模样五花八门,有木质的,有金属的, 有中式的, 有西洋风格的, 都很笨重,一般毛贼轻易搬不走。至于锁具, 大多是挂在门口的将军锁, 越粗重越安全。

    林玉婵比对了一圈,都看不上。

    不过她又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西洋herrg保险立柜, 不知是哪个洋人卖来的二手,总算符合她印象里的“保险柜”模样:金属铸造柜身, 带弹子锁芯和旋钮, 厚重的门。不过由于锁身小巧, 旋钮使用不便,标识又是全英文, 看起来不太受欢迎, 目前八折促销。

    她愉快地选了这件。

    掌柜的滞销货出手, 乐得辫子都快散了, 给她来了个包邮到家,说明天就派人送去。

    “敢问姑娘府上地址?”

    林玉婵想了想, 说:“义……”

    苏敏官突然开口跟她抢话:“义兴船行。”

    林玉婵:“……兴船行。”

    两人互相看一眼。

    林玉婵给他比个“拜托”的手势, 小声说:“我会厚酬跑腿大哥的。”

    买西洋保险柜的是什么人,若是直接送到虹口分号, 那里只有两个女人看店,难免让有心人盯上。林玉婵今天就是做好“低调兑彩票”的准备, 当然不能直接报自家地址。

    掌柜的一怔,没想到一小姑娘居然住船行,询问地看了林玉婵一眼,得到肯定的答复,这才带着疑惑,将船行地址记在本子上。

    一边心里哀叹世风日下,这么个水嫩玲珑的小囡,居然换上男装去跑船,想当花木兰想疯了?家里人也不拦着点儿。

    林玉婵爽快付了定金,拿回两把叮铃作响的银色小钥匙。掌柜的特特叮嘱,这钥匙不好配,得去专门的西洋锁匠那里,价钱也贵,所以千万别丢了。

    林玉婵一听,更放心了,举着钥匙朝苏敏官晃晃,笑问:“需不需要免费暂存服务?”

    他早就情绪如常,微笑着,学她的口气说:“我怕你哪日跑路不见,我的东西全打水漂。”

    林玉婵嗤的一笑,开开心心让他送回虹口,接过自己的包。

    苏敏官朝她拱手道别:“今夜小心。”

    林玉婵笑道:“放心。我枕着钱睡。”

    临出门时,他忽然倒回两步,看了看她院子门口的“义兴”小印,伸手捻了一捻那微微凹下的铜钱辙。

    修长的指尖干干净净,指甲顶端些微水渍,是傍晚的几滴雨。

    “你平时清理此处吗?”他没头没尾地问。

    林玉婵摇摇头:“偶尔。不过门口常会有乞丐过夜,可能会靠在这里歇,把灰尘都擦走了。”

    苏敏官又问:“最近有可疑人么?”

    林玉婵吓一跳,脑海里浮现出各种三流罪案小说,回到门口认真问他:“小偷来踩点?没人知道我今天取钱呀。”

    租界犯罪率高,小偷小摸每天都有。但林玉婵每天一丝不苟下门板,走在路上从不露财,目前还没中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