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钱还清”几个字说得很大声,是说给那工霸听的。

    红姑朝她连使眼色,用广府话小声说:“我们会寻机会逃!”

    林玉婵点点头,没走。

    她镇定自若,朝那工霸说:“这几位阿姐,是苏州河义兴船行要的帮工。你让她们走。”

    那大汉还在耀武扬威地喷唾沫,一时没听清:“嗯?”

    林玉婵注视那个比自己两个头的壮汉,沉声说:“义兴船行,我讲得不清楚吗?”

    大汉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乱入的小女孩年纪不过十七八,细胳膊细腿好像一折就断。谁知她一低头,再抬眼时,竟然气质大变,“义兴船行”四个字吐出来,那大汉禁不住全身一抖,眼前的人变成一朵霸王花。

    林玉婵心中其实也无十足底气。义兴的业务范围主要限于租界,县城里官府眼线多,尤其是码头这种鱼龙混杂之处,还不太打得进去。

    她打定主意,如果对方不吃这一套,她就跑去搬救兵。最近的义兴会员店铺距离不过一里地,以她的面子和白羽扇的身份,完全可以带几个彪形大汉,重新过来壮声势。

    她毫无畏惧地瞪着那大汉的牛眼,假装自己身后站着洪门历代祖师爷,嘴角冷冷的一撇。

    “还要我说第三遍吗?”

    几个工霸面面相觑。紧攥着的拳头松了。

    有人不太确定地跟同伴商量:“义兴怎么还管这里……”

    “怎么管不得?”林玉婵冷笑,“义兴老板就是广东籍,你们坑他同乡,还有理了?”

    她想,今日紧急,只好拿籍贯说事;总有一天,要让你们全国人民都不敢欺负。

    红姑这阵子没少挨打挨骂,见林玉婵居然敢直接跟工霸吵嘴,开始吓得发抖;但随后发现,林姑娘貌似后台颇硬,让那几个蛮不讲理的工霸大汉很是忌惮,到现在居然也没朝她动手,不由得惊喜万分。

    她也大胆挥舞起扁担,帮腔道:“不然就把你们骗我签的合约拿出来,去官府评评理!”

    眼看这里的人越聚越多,连路人都有过来看热闹的。见自梳女发型新鲜,围着指指点点。

    工霸大汉牙齿咬得格格响,半晌,舌根底下吐出一个字。

    “滚!”

    林玉婵伸手:“合约。”

    几团臭烘烘的纸丢到她脚下。

    林玉婵捡起来,略看一眼,拉着红姑就跑。

    几个自梳女丢下扁担跟上。

    林玉婵心念一动,回头喊道:“明日来义兴总部,自己赔罪!”

    大汉们敢怒不敢言,气得原地跳脚,愣是不敢追上来。

    林玉婵心里砰砰跳,爽得浑身发抖。

    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让黑恶势力低头的,只有另一个黑恶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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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跑到义兴茶馆。林玉婵叫了一桌子茶饭,给各位阿姐压惊。

    茶馆里供应广式点心。红姑隔了许久,终于吃到家乡味,感动得热泪盈眶。

    第122章

    “吴绝妹, 姚念娣,姚招娣,姚景娘。”红姑一边狼吞虎咽, 一边笑着跟林玉婵介绍, “跟我一样, 受不了家里人时时伸手要钱,干脆一走了之, 如今都没牵挂。”

    姚红姑是几个人中的大姐大, 性子本就爽朗,见了林玉婵更是心中无忧, 笑得欢畅。

    其余几个自梳女都有点局促。那个叫姚念娣的自梳女一边梳拢发髻, 一边小声问:“我们来时没带多少钱,又都被人骗走了。今日这饭, 能不能……让我们先赊着?”

    林玉婵笑道:“铺子是敏官少爷的, 必须让他请客啊!”

    几人惊讶地“啊”了一声, 第一反应是:“敏官改行了?”

    林玉婵含糊其辞,敷衍了几句。

    苏敏官没给她授权。即便是对老朋友, 也不敢乱透他底细。

    她忽然道:“念娣阿姐, 你的发簪好靓。”

    姚念娣手里的发簪的确不同寻常,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果鸟雀造型, 尾部是一个木雕的小老鼠,雕工精美, 憨态可掬。

    林玉婵:“你自己做的?手好巧。”

    姚念娣却一下子脸红。粗手粗脚的劳动妇女, 一下子扭捏像个未嫁小媳妇。

    其余几人大笑:“这是她相好送的,舍不得摘!”

    林玉婵吃了一惊。自梳女也有“相好?”

    姚念娣道:“死了二十年啦。洋鬼子进城时, 他年纪小,不懂事, 出门看热闹。”

    林玉婵无言半晌,道:“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