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也笑:“这可有点难度。”

    “没你想的那么难。”苏敏官一本正经说,“你也许不知,曾国藩招募的湘军,里面不乏哥老会成员——那是两湖地区的天地会分支,比我们两广会党手更‘黑’一些。容闳去他手下做事,应该能跟不少人对上暗号,以后他的仕途只会平坦,没人敢给他挖坑。”

    林玉婵目瞪口呆:“……”

    曾国藩知道这事吗?

    容闳忽然侧头叫她:“林姑娘。请过来一下。”

    林玉婵赶紧恢复正常表情,跟伙计们坐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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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一下,总账上现银,还有九百四十七两银子,”容闳取出钥匙开钱箱,“这段日子蒙大家合力操持,拿的薪水也缺斤短两,容某深为感激。这些钱是大家帮我省出来的,我不敢擅专,就当做这段时间的奖金吧。老刘……”

    博雅众人听说要拿全部现银发奖金,没人欢呼,再迟钝的都意识到了容闳的意图。

    “东家,还是要处理啊?”

    常保罗有点犯愣:“做官也可以同时经商啊。没有禁令。别的官都这样。”

    林玉婵忍不住提意见:“我们努力维持了几个月,为的就是博雅这个小家不散。您再考虑一下。”

    容闳面带歉意,再次朝众人团团一揖。

    “置办机器才是大事,我要一心一意去做,其余杂事能舍就舍。你们都别劝我。”

    他已找到更心爱的事业,商铺什么的,身外之物而已。

    众人虽然不舍,但见容闳心意已决,也只能接受。

    大家带着怅然,深情地环顾四周。

    容闳沉吟片刻,开始摊派:“老刘、老李、小赵,你们各拿二百两。不要推辞。剩下的归保罗。祝你新婚愉快,去度个蜜月吧。”

    众人齐齐屏住呼吸,互相张嘴看。

    “二百两……”

    够得上好几年的薪水!

    但众人不及道谢。大家立刻发现,落了一个人。

    常保罗马上道:“林姑娘虽无薪水,但从四月份起,就没取过她的分红。还贴进去不少自己的积蓄。”

    容闳一笑:“从四月份起,店铺也没盈利。她的分红反正没有了嘛。”

    说着看了林玉婵一眼。

    林玉婵听到容闳分配,居然绝情的一句没提到自己,一开始震惊了两秒钟,心中盘算,应该不是被她刚才的怨妇口吻给气着了。

    “我一直给您贴钱,现在快一文不名啦。”她微笑着提示,“架子上这些货,都是剩到最后,顶顶难卖的。您可别给我出难题啊。”

    “唔,对了,这些货。”容闳好像才想起来,指着那些落了八层灰的牙刷牙粉嗅盐温度计,笑道,“都给你,能卖出多少钱,算你本事。”

    他拔掉钢笔帽,刷刷开始写转让书。

    “还有博雅虹口剩下的那十几箱茶叶、家具家什,统一归林姑娘所有,你可以自行处理。那个院子你如果退租,二十两银子押金可自留。”

    众伙计互相看看,也都面带不解之色。

    这些东西看着挺多,但……其实都是鸡毛蒜皮的小物。也堪堪够抵回她这些日子倒贴的钱。

    若放在几个月前,她是博雅洋行中资历最浅的一个,年龄又小,又是姑娘,得到的待遇稍微逊色,也很正常,无人会有异议。

    可大家这些日子有目共睹,若没有林姑娘的精打细算,博雅洋行约莫早就死透了,绝不会像今日这样,还留着大把资产,让容闳费心分配。

    博雅的伙计都是厚道人,做不出太损人利己的事。

    赵怀生忍不住说:“东家,还是给她留点现银吧。九百多两银子,分五份……”

    容闳摇摇头,笑道:“我现在是官身,得避嫌,哪有给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姑娘发大量银子的?”

    林玉婵“嗯”一声,心里有点酸楚。

    在一瞬间,她心中转了数个念头:这几个月,为了捞容闳,为了让博雅正常运转,她不避嫌疑,提前取了大额货款,大部分放在自己身上,以便随时取用。

    苏敏官早就提醒过她,就算她两袖清风,账目清清楚楚,也要小心惹人闲话。

    毕竟,钱钞过手,手留余臭,在大清的生意场上,是太正常不过之事。

    容闳也许不会质疑她的人品。可难保不会有人在一旁嚼舌,觉得她捏了这么久的公款,自己口袋里难道一文钱不落?

    也许……容闳已经认定,她已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好处。不必再多加奖励。

    也许……

    没那么多也许。她早就和苏敏官剖白心迹,就算知道会引人诟病,她依然会这么做。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她早就考虑过所有可能的后果。

    她笑一笑,拿过桌上钢笔,就要在转让书上签字。

    “等等。”

    容闳微笑着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

    “林姑娘,方才我回顾我们从那一块银元相识以来的种种。你从我这里挣了不少钱钞,但每一块铜板都是你堂堂正正,用双手换来的。期间有过波折,但总归还是我对你不住的地方多。更别提,我逢难之时,你挣的这些钱,又慢慢给我贴了回去,让我能全须全尾地回到西贡路,体重甚至还增了两磅——我想了想,这份人情怕是很难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