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汇茶号如今鸟枪换炮,所有的师傅被林玉婵培训一遍,炒茶技术不说突飞猛进,起码操作程序大大规范。林玉婵注意到,徐汇茶号这一年的价格手册已经换了两次,悄悄提价三成,依然生意兴隆,回头客无数。

    而林玉婵所在的博雅公司,已经从“唯一的大客户”沦落成“众多客户之一”。有时候去谈点事,毛掌柜也不露面,让伙计们来。

    林玉婵倒不介意怠慢。毕竟做生意就是这样,甲方乙方能够双赢,才是健康的发展路线。

    当初容闳失踪,她毛茶断供、手忙脚乱的当口,为了寻替代,只能借徐汇茶号的渠道,进一批别处的毛茶。由于要得急,被毛掌柜小小敲了一笔。

    在其位忠其事。林玉婵对此也没太大怨言。人品守恒,哪能总是她压过别人呢。

    可博雅重开之后,林玉婵再来签炒茶单子,点名要几个手艺高超的老师傅,毛掌柜居然不给,吞吞吐吐说,人家回乡去了。

    分给她几个新学徒,还得重新培训,从识别温度计刻度开始。

    ……

    “冤大头也不是这么当的!”

    林玉婵最后悲愤地总结,狠狠咬破最后一个小笼包。

    苏敏官一直含笑看着她吃。这姑娘技巧不错,一滴汤汁不洒,让他看得很是赏心悦目。

    看来平日没少来这里练。

    “哦,这才是拐我来徐汇的目的。”他假装恍然大悟,抿嘴笑着,“好啦。我给你去敲打一下。哎,这股东当得也不省心哪。”

    出乎意料,林玉婵摇摇头。

    “我不想仗别人势。”她说,“况且敲打一下,能管用多久?”

    还是那么要强。苏敏官笑看她一眼,待要再给她出馊主意,蓦地脑海里闪过“钱色交易”四个字,微微脸热。

    他咳嗽一声,摆谱:“你打算怎么办?我是三成股东,我有权知晓。”

    林玉婵沉吟许久,慢慢说:“我想……管你借样东西。”

    “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一笑,倒转筷子,柄端轻轻点在他的掌心。

    “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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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周后。

    “徐汇茶号”的大门扇上,双铜钱标志依旧挂着,表明自己所属的势力范围。

    近来会务繁多,天地会和周边帮派偶有碰撞,船行浦东时,和那里的清帮残余据说也起了摩擦,差点招来官府。

    苏敏官决定提高会费。商铺会员每年银元一块,个人费用增加到两角。相比以前的楚南云,依旧是白菜价,服务质量全上海滩最佳。因此大家纷纷愉快续约。

    林玉婵推开那扇门。

    伙计们都认识她,连忙拱手。

    还没等林玉婵开口,毛掌柜顶着个光脑壳,从后堂小步跑来,遣走伙计。

    “姑娘,”毛掌柜居然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微微下垂的眼角气哼哼地绷紧,质问道,“敝号与姑娘合作经年,小人一直以诚相待,不曾欺瞒;可姑娘却为何要立阴阳合同,把小人当猴儿耍?做生意讲究诚信为本,姑娘纵然是‘同乡会’成员,今日也得说清楚,再考虑继续合作的事吧!”

    林玉婵上来就被怼,一头雾水。

    不过经验告诉她,对于不明就里的指责,辩解就等于承认。万一人家是诈你呢?

    她没接这茬,微微一笑,怀里摸出个小红包。

    “听闻令郎娶妇,我来凑个份子。别的待会再说。恭喜。”

    毛掌柜一怔,略有愧色,脸色软了些。

    “姑娘这是何必呢……”他尴尬笑,收了红包,“小门小户的,家里坐不下,也没请您,姑娘别介怀哈。”

    林玉婵问:“张师傅和陈师傅呢?休假也该回来了吧?”

    毛掌柜见她居然不回应自己方才责备的话,一时间有点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们啊,最近让别的客户要走了,”他终于说了实话,两手一摊很无奈,“没办法,人家要得早,而且是大行,而且……”

    林玉婵笑问:“生意又扩大了?”

    毛掌柜眼中微含得意:“过去合伙的同乡,回家养老了。新股东大手笔,再注三成资,我们考虑开分号呢。”

    虽然说话点头哈腰,但那态度可是嘚瑟得很。那意思是,我们徐汇茶号如今可不是小本生意,算中等商铺啦!

    毛掌柜说完,底气略增,皮笑肉不笑,从柜台后面拿出样东西。

    “姑娘还是先解释一下,为何要和小女一同骗我。”

    一方白手帕,叠成憨憨的小兔子形状,放在柜台缝隙里,已经挤压得有些变形,脑袋耷拉着,显得垂头丧气。

    林玉婵呼吸一紧。

    “玉兔基金”。

    当初毛顺娘找她哭诉,说辛辛苦苦帮忙筛茶叶挣的钱,本来打算存着做嫁妆,结果都被她爹拿走,为了给她哥哥说个体面的媳妇。

    林玉婵不愿得罪毛掌柜,更不想和整个社会习俗作对,于是和顺娘共同约定,对外宣称砍毛顺娘一半工资。实际这一半,林玉婵给存着,称作“玉兔基金”。毛顺娘何时需要,凭手帕兔子来取。

    反正女人雇佣女人,也没写进合约,随便她暗箱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