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王全查访之下,也慧眼识英雄,找到了如日中天的徐汇茶号,和他们开展合作。

    在毛掌柜眼里,王全圆滑老练,经验丰富,驭下有方,手下又有十三行师傅,可比那博雅的小妖女可靠得多。这就慢慢开始欺上瞒下、厚此薄彼,把主要资源给了德丰行。

    毛掌柜想起林姑娘的籍贯,小心问:“姑娘和这个德丰行……不知有何渊源?”

    林玉婵想了想,轻描淡写道:“德丰是广州名家,当地人都认识那王掌柜。我多嘴问一句。没什么。”

    “说好借一个时辰,现在又延期。本少爷半日不上工,损失很多的。误工费补一下。”

    苏敏官扶正头顶凉帽,轻快地跳过一条施工的马路沿,侧头瞥了林玉婵一眼,眼中都是不满之色。

    “你应该补我报讯赏金!”林玉婵不甘示弱,追上他,“幸亏这几个月没撞到王全,否则不论你我,但凡被他认出来,多嘴报一句官,但凡有个师爷闲着没事,顺着一查——”

    “那我们别无选择,”苏敏官停住脚步,神色凝重,看看四周无人,低声说,“只能强攻上海县城。我算过,以我现在手下的人、船、火器,大约能守一个月。阿妹,到时你别管我,自己找船去澳门……”

    编得还挺细致。林玉婵耷拉着眉毛,作小言女主状,捧心说道:“我不。要走一起走。”

    苏敏官眼角一弯,使个眼色,两人拉开点距离,整理出规规矩矩的表情,和两个巡捕擦身而过。

    “我会让义兴的人去查访细节。”苏敏官说,“以后你少去徐汇茶号,有事让你手下那些经理伙计传达。”

    反正她没钱把德丰行也买下来,只能暂避锋芒。

    苏敏官这下觉得自己赢面又回来点,笑着提醒:“阿妹,今年别乱花钱,别买太多东西。”

    林玉婵被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懵了一阵,不解问:“为什么?”

    “我给义兴账房准备的宿舍,比较小间,怕是放不下许多女孩子的物件。”

    广州老牌茶行德丰行,和上海新兴高端茶叶经销商博雅公司,是针锋相对的竞争关系。

    码头上,别家茶号的货尚被买办挑挑拣拣,杀秤吃磅,德丰行的茶叶已经连过三级检验通道,直接送上了相熟洋行的商船。

    这竞争力不是一般二般。

    可由于博雅收购徐汇茶号,而德丰行又委托徐汇进行很多加工工作,等于博雅还从竞争对手德丰行那里赚钱了……

    林玉婵对这种奇怪的共生关系表示头疼。

    她对德丰行当然是只有讨厌,没什么故人之情。但德丰行既然没把她这个妹仔给拖死,反而拜她所赐,罚了五十万两银子,弄得一蹶不振,被迫背井离乡,她觉得自己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如果王全能从此诚信经营,不再搞那些昧良心的副业,林玉婵觉得,自己还是很乐意和德丰行共生的。

    前提是,不能被他们给挤垮了。

    博雅精制茶的利润率、销路均有限。林玉婵令徐汇茶号连日赶工,开发出了两种新产品:

    小博雅(liberal junior),是博雅精制茶的平民版,加工程序稍微简化一些,毛茶品质也相应降低,可以更快地大批量生产。也不需要那么精致的手绘茶叶罐。这个品牌对标出口欧洲的普通中国茶叶,可以在茶货码头上,和其他茶行商人同台竞争。

    林玉婵让毛顺娘负责小博雅的筛选和抽检。她自己单占一间工坊,做得有滋有味。

    此外还有博雅俄国专供(liberal cadet)——此时的俄国也搞着全盘西化,贵族们争相学欧洲做派,红茶销量大增。而且毛子口味不刁,譬如湖南茶,英国人认为过于辛辣味重,因此价格不抵福建茶,但俄国人反而喜欢。

    大清开埠后,俄商从上海收购茶叶,水路运到天津,然后转陆路,运到中俄口岸恰克图,再横穿亚欧大陆,送至西部大城市。

    这是一条很受欢迎的茶叶贸易路线。路途十分遥远,因此对茶叶新鲜度的要求也不高——反正路上要放很久。

    所以俄国专供茶叶,选材上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但包装一定要严密,里三层外三层,决不能被西伯利亚的雪给浸透了。

    有这两样二线产品,足够弥补博雅精制茶上缺失的利润。

    不过林玉婵不敢常临徐汇茶号,只是派赵怀生惯常监督一下,工作效率不免打折扣。新的茶叶生产线尚未带来财源滚滚。

    不过,起码不亏钱。

    至于博雅俄国专供的包装,林玉婵请来西方列强中的叛徒——海关的维克多·列文先生,设计法语彩绘茶叶罐,撰写法语广告词——此时欧洲法语是通行语言,俄国上流社会以讲法语为荣。乡下大老粗才讲俄语。

    半天工费十两银子。

    没办法,高端翻译人才稀缺。否则容闳之前也不会轻轻易易月入巨款,任由旧博雅天天亏钱。

    林玉婵读了一遍那几行法语介绍,觉得有些词也不难猜嘛,跟英语单词长得差不多。

    要是她有点法语造诣,能省不少钱和时间。

    “林小姐,想不想学法语?”江海关侧花园里,维克多围着她打转,心痒难耐地问,“我可以做你的私人教师!学费也可以不要!只要……”

    “有这时间你不如去土山湾孤儿院做义工。”林玉婵笑盈盈地回,“我妹妹住在那里……”

    “你妹妹!你还有妹妹!”维克多惊喜地叫起来,“她叫什么?——弗洛伦斯?预备修女?天哪她一定很漂亮。”

    “人见人爱。”林玉婵如实回答,“就是脾气有点暴躁。可能不会回应你的热情。”

    “不,不会有人比你更绝情了,我可爱的林小姐。你从来对我没有好脸色。”

    林玉婵甩给他一个绝情的脸色,然后直接告别,从侧门进江海关。

    她现在也是大忙人,出来一趟不容易,不是专门来跟维克多约会的。

    崔吟梅礼貌地接待了她。

    “林姑娘,今年是七地海关一起招标——我猜是去年你开的头吧?来来来,表格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