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应正静静地读一本《周易》。他吓一跳,抬起头, 看到一个明丽的小姑娘。

    那不长眼的短工胡乱跟了进来,还在嬉皮笑脸:“小娘子走错啦,买办老爷都忙着,你要玩,跟我走……”

    郑观应皱眉,使个眼色。

    宝顺洋行雇的印度保镖个个气壮如牛,因着家乡遭灾,又都正没好气,把那短工扛上肩膀,花样丢出八丈远。

    郑观应继续低头读周易,冷冷道:“有何贵干?”

    好像换身漂亮衣服,他就能给个好脸色似的。想得美。

    林玉婵笑道:“你说过,我的原棉质检合格,宝顺洋行随时收购。这不我来啦。按今日最新价,每磅两便士半,相当于每担四两银子,佣金一成,最好结英镑。来吧!”

    郑观应这下诧异,撩起薄薄的眼皮。

    这么多天,她一直死撑着没卖?

    近日没在码头上见过她,以为她早就认栽出局了呢。

    他放下书本,淡淡道:“你有多少?一千担?”

    反正是东家宝顺洋行出钱,他只是经纪人,不心疼。

    “不到。”林玉婵含笑答,“不过我今日只抛一百担。货物正在路上,已经叫人运来了。”

    郑观应再不说话,扯过一张空白订单,开始认真填。

    林玉婵忍不住蹦蹦跳跳,眼睛随着他笔尖转,嘴角溢出甜甜笑意,小声出言纠正:“博雅商贸有限公司……对对,有限公司。后缀是ltd。”

    惹得旁边几个买办频频侧目。

    都没见过女商。旁边的宝顺洋行副买办徐润扶了扶眼镜,轻声问:“小郑,这位……这位是卖棉花的?不是你家里人探班来?”

    郑观应回头瞪一眼。

    家里人?他家里要有这么个人,他得烦死。

    阴阳有道。

    可没办法,说出去的话不能食言。只要她的棉花合格,他随时按市价收。

    只因他那一点点好胜心,竟被她蛊惑得做出这个保证。

    林玉婵颤着手,在订单下方画押。

    “明天见!”她狡黠一笑,又压低声音,“祥升号郑老板,也恭喜你发财哦。”

    --------------------------------------

    第二日,“印度原棉产量不及预期,当地棉花期货大幅波动”的消息,悄悄传遍租界各码头。

    上海港原棉价格攀升至每担四两一钱银。

    林玉婵说话算话,继续来到宝顺洋行收购点,又抛一百担,顺便给郑大佬带一盒凉果大礼包。

    第三天,价格陡升,竟至每担四两八钱银子。洋商得知印度棉花全泡了水,欧洲那边纱厂订单催得紧,也只好咬牙吃货,互相开始竞争抬价。

    林玉婵抛售棉花五百担。短工雇不足,自己亲自上阵,带上常保罗、红姑、念姑,大家一齐帮忙,监督着一包包原棉装上宝顺洋行的轮船。

    深秋的冷风呜呜凛冽,大家忙得汗流浃背,人人脸上容光焕发。

    常保罗一路上抚心口,心有余悸:“林姑娘,幸亏你没听我的话,幸亏上礼拜没卖……以后我闭嘴干活,再乱出主意你就当耳旁风……”

    红姑念姑背棉花比男人多,每上一包货,都在嘴里喃喃嘟囔:“四两八钱,四两八钱,四两八钱……”

    平生头一次,体会到“赚钱如流水”的感觉。

    同时心想,博雅区区一个小本生意,都能做出这么大手笔。那些天天轮船来去的大洋行,库房里得堆多少银子?

    林玉婵去签单取钱的时候,博雅所有大小伙计围在她身周,几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郑观应手里的笔,唯恐他写错一个数字。

    弄得郑观应烦得很,瞪一眼这个,又瞪一眼那个,想叫保镖赶出去几个,忽然又忍不住一笑,摇摇头算了。

    全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不过也没人对这些乡巴佬侧目。因为在场的其他中国棉商,一个赛一个的比他们疯。有人当场兴奋出中风,被人抬去医馆的时候,嘴里还在含含糊糊的吆喝:“清货!清货!”

    --------------------------------------

    第四日,中国棉商后知后觉,从左近乡里蜂拥而至,竞相抛售,把价格拉下不少,降回每担四两银子。

    林玉婵判断,在如此高价诱惑下,来抛货的华商会越来越多,棉田也会加紧采摘。价格不太可能再升上去了。

    她果断把剩下的棉花一次出清。仓库全空,立刻退租。

    房东也退得很爽快,甚至没有多收那剩下半个月的钱。因为有大批的乡下棉商,正排队租他的仓库呢。

    扣除佣金和各种税费,回笼三千两银子,一下填平了之前的所有成本。

    当然洋行是不肯一次付款的。林玉婵到手仅一半,另外一千五百两,约定年后结清。

    她拿着这一千五百两,吩咐常保罗:“付孤儿院薪水。继续收第二茬棉花,咱们继续卖。”

    如今没有前期投入的负担。只要收购价在每担二两以上,她就能赚钱。

    而在印度原棉减产的阴云笼罩下,价格要回到每担二两,几乎不可能。

    林玉婵跑到英国领事馆,给可怜的印度孩子捐款十两银子,然后在人和酒家包了个大厢房,请了当红的弹词先生,请博雅所有雇工员工大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