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放低声,依旧坚持道,“阿妹春风得意,我也一样高兴。你不用时时刻刻陪着我。”

    她微微一怔,低头虚看自己的手,好半天才问:“真的?”

    苏敏官点点头。

    没告诉她的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自控,不让自己被那些得陇望蜀的念头所吞噬。

    与她的缘分,终究只到明年为止。他暗暗的盼望,日后她回忆起这段甜美而紧张的的日子,想起的都是赚钱,是欢笑,是扬眉吐气,是码头前那轻快的、带咸味的风……

    这回忆里能有他的一点点戏份,如果她能记得,有个人曾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直默默欣赏她的成功,分担她的泪水。他就已经很满足。

    并不希望她回想起这段露水情缘时,脑海里充斥着不合时宜的亲热,以及无疾而终的疯狂。

    他抱着这个古怪的想法,心中叹口气,捉过姑娘的小手,轻抚她掌心的肌理。

    “阿妹,”他笑着抱怨,“为什么非要坐我的船,别家轮船公司,船票都很充裕的。”

    林玉婵:“……”

    又提。哪壶不开提哪壶。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了好嘛!

    她不服气,抬杠,“我就要坐你的船。你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顾客就是上……”

    “开心。”苏敏官轻轻亲她手背,“我怕我开心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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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板日理万机,确实需要午休一下。于是整个下午,林玉婵坐在轮机室里,咬着笔头研究物理化学。

    果然天生劳碌命,没福气消受一个纯粹的假期。

    那操作手册厚厚一叠,其实大多数内容已经译得差不多。苏敏官请来的安姓船长经验丰富,在外资轮船公司做过多年,船工水手培训到位,闭眼都能开船。

    只有极少量的偏门内容,譬如如何排除某些八百年不会出一次的故障,由于专业性太强,译得七零八落,不够尽善尽美。

    但苏敏官要求严格,不喜漏洞。因此还在想办法补足。

    林玉婵觉得这些至少是大学物理内容,她力有不逮。努力研究了几个小时,进展缓慢,只得去外面吹风。

    甲板上人多。她小小地利用特权,钻过一道挂着“乘客免入”牌的拦路绳,找了块没人的地方,看景吹风。

    轮船在宽阔的长江里穿行。日光西移,正迎着船头,照耀出一片金属光泽。

    两岸沃土连绵,原是鱼米之乡。但因连年战乱,少见人烟。只是近来有人回归故土,慢慢垒起新的农居。

    烟柳芦雁,阡陌沟渠,一派乡野徐徐展开,宛如清明上河图的画卷,时光好似倒退几百年。

    岸边出现一个村落。轮船轰鸣着经过。忽然,几十个男女老幼从茅舍里跑出来,挤在岸边围观,有人还提着个锣,拼命地敲,带领众人齐声呐喊。

    甲板上,来自上海的时髦乘客纷纷嘲笑:“哈哈哈,他们没见过蒸汽轮船!以为是妖怪呢!”

    水道收窄。岸上村民看清轮船上有人,这才意识到,这个喷着黑烟的庞然巨物,原是和村口摆渡一个功能的……船。

    村民们惊叹指指点点,随后轰然散去。

    忽然又有人看到船舷栏杆后立着个穿男装的姑娘。这可不得了,村民呼啦一下又围上来,像看猴子似的,朝着林玉婵指指点点,眼露十分鄙夷之色。有人义愤填膺地指指岸边一块大石头,然后用力把石头推下水。咕咚一个大水花。

    林玉婵忍不住蹙眉。这啥意思?

    “放在他们乡下,姑娘家抛头露面出远门,跟男人厮混在一起,要捆起来沉塘的。”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苏敏官来到她身后,给她解释了这个动作的意图。

    林玉婵再看看岸上村民那仇视的眼神,打个寒战。

    苏敏官轻声一笑。见左右无人,伸了胳膊,大大方方搂住小姑娘肩膀,把她往自己胸前一揽,下巴点在她额头。

    林玉婵慌乱了一刻,马上就看到,岸上村民的眼神仿佛见了鬼,有人捂眼,有人尖叫,有人张嘴跳脚,隔着半个长江,指着他两人怒骂。

    她忽然扑哧笑出一声。随后忍不住跟苏敏官双双大笑,抬头看他一眼,主动送上半边脸蛋。

    ……

    岸上村民三观尽毁,只怕蒙上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沧海桑田不仅能代表时光的流逝。在同一片时空、同一个国度之上,也有沧海和桑田的分别。

    那个拥有租界、船厂、银行、煤油灯、洋枪队的上海,只是衰老巨人身上的一小块畸胎毒瘤。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土地的风貌,依然定格在几百年前的清明上河图。

    偷偷摸摸的亲密不长久。有人快步走来,叫:“老板!开饭了!”

    林玉婵赶紧从苏老板怀里钻出来,假装自己只是走错路。

    船副江高升人如其名,管船是一把好手,做事一板一眼,可惜情商不佳。猛一看见面前两个人,愣愣地道:“诶,林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这里乘客免入,你有事找我,别老麻烦我们老板。”

    他说完,自觉十分替老板分忧,挺胸抬头往旁边一站。

    第154章

    虽然苏敏官没有明说, 甚至在个人事务上态度十分反复,但其实义兴大多数员工都已悄悄达成共识,林姑娘绝非普通股东客户。不管苏敏官对她什么态度, 巴结点儿准没错。

    就算他现在信誓旦旦不娶妻, 没准明天就回心转意去下聘了呢?

    男人最懂男人。义兴上下的兄弟们都深知, 自己靠得住,母猪能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