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更是诧异:“他说的?……”

    不仅把她的那些照本宣科的思想粉饰了一下,改造成大清人民都能接受的说辞,而且还不忘提一下原始出处……

    真是良心。

    让人吃饱穿暖,多么简单又可望而不可即的任务。就算时间前进两个世纪,依然有人为这四个字而努力。

    但就算是如今,哪怕能多实现一个人的温饱,也是满满的成就。

    茶馆小窗远望码头。一群兔子似的小帆船乱停在水面,沐浴着阳光。

    忽然,巨大的阴影袭来,覆盖在小船头顶。露娜神气现身,抛锚泊定,补充煤炭食水。

    由于官军正在封锁南京,前方的长江水道驻满了战船,民船通过需要申请格外许可,且政策一日一变。苏敏官一早就去办理这事,就算顺利,也要至少在镇江耽上一整日。

    不少客人在镇江下船,根据空出的位置,再重新开张售票,坐满才走,也需要时间。

    反正这年头长途旅行也没什么准确的时刻表。乘客们都很佛系。只要别延迟十天半月,就都能接受。

    林玉婵看到相邻几桌,都是刚下船的头等舱客人,点了各色馄饨,吃得慢慢悠悠。

    其中有一位,貌似就是那个怡和洋行的买办唐廷枢。这名字林玉婵耳熟,跟郑观应一样,也是个晚清商界大人物,实业兴邦的骨干力量。

    不过他现在的身份,也只是个有钱有势的买办罢了。

    林玉婵寻思,要不要去搭个话呢……

    算了。她连人家的业务范围还没搞清楚呢。

    唐廷枢一身富贵,却是个近视眼,瞅着自己的馄饨相了半天面,才看出里面到底是菜是肉,小心送到嘴里,皱了眉,想必不太合口味。

    他的两个随从坐在旁边吃,忽然先后捂肚皮。

    “哎唷……肚痛……老爷对不住,小的要去茅厕……”

    两人丢下筷子,各自捂着肚子跑出门。

    唐廷枢勃然变色。

    “店家,你这馄饨怎么做的?我尝这肉的味道就不对,是不是放坏了?”

    掌柜的见是买办,不敢怠慢,赶紧来赔罪,先请个安。

    “小人厨房里的菜肉都是新鲜置办,老爷可以去检查。再说了这满堂的客人,可没有别人吃坏肚子啊。求老爷千万别乱声张,小店还要做生意呐。”

    说着朝大厅里团团一指,脸露恳求之色,请众食客帮自己说个话。

    但大家哪敢得罪买办。镇江刚刚开埠,都指着靠外贸洋行吃饭呢。

    于是都装没听见,都跟碗里的馄饨卿卿我我,亲密无间。

    唐廷枢沉下脸:“叫你们老板来!城门口的食肆都这么无法无天,镇江是和洋人做生意的地界,以后哪个商人还敢来?你再嘴硬,我去报官了!”

    店家更是一连声哀求:“老爷饶命!”

    当地官府软弱,把洋人当半个主子供着。这要真见官,买办老爷都不用下跪,他这小店别开了。

    正僵持,角落一桌里,有人开口。

    “我看未必是馄饨的问题。这肠胃炎发作也需一点时间。两位大哥乘了一日一夜的船,可曾误食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店家感激涕零,朝林玉婵望过去。

    唐廷枢也朝她一看。他近视眼看不清晰,只看到一个翩翩少年,灰色长衫,茄色马褂,对角坐着个穿义兴号服的船副,衣衫颜色都眼熟,都是跟自己同行了一日一夜的。

    既是苏敏官手下,那唐廷枢也就给个商业面子,问自己那上吐下泻的随从:“你们乱吃东西了?”

    两个随从几乎是爬着回来。其中一个擦着汗,脸色虚白,道:“没有……都是咱们自己带的东西……只烧了茶……”

    林玉婵想了想,又隔空说道:“我看今早船上的二等舱烧水灶十分拥挤,排了长队。两位大哥,你们那水烧开了么?”

    随从双双一愣,捂着肚子摇摇头。

    “后面人催太紧了……”

    林玉婵摇摇头:“那就是你们不小心了。船上储水本来就不新鲜,又不烧开,能不闹肚子么?”

    在古代社会生活就是这么步步惊心。林玉婵自己作为空降小兵,饮食上都不敢掉以轻心,再渴再饿,都得把水烧开三分钟以上。这俩随从跟着买办老爷吃香喝辣,想必自己平日也有下人伺候。难得出一趟远门,这自理能力就跟不上了。

    唐廷枢自己住头等舱,吃喝有船上茶房照料。听了林玉婵的话,沉吟片刻,也觉得有道理。

    他虽然有钱有势,但也是圆滑做人的性格,绝不平白当恶人。

    于是瞪一眼店小二,给个台阶:“还不快去买点止泻药!”

    那店小二差点给他跪下,飞奔出去。

    唐廷枢朝林玉婵这一桌拱拱手,笑道:“让两位见笑了。敏官调`教出的人,果然好细心。”

    又训自己随从:“以后注意点!……算了算了,那边歇着吧。”

    林玉婵:“……”

    敏官后面接的那个动词是啥?

    她愣好半天,才意识到:唐大买办近视眼,直到现在还把她当船上员工……

    算了,不澄清。若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还是个行商的,那态度不定怎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