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喉咙卡着,说不出来。

    苏敏官毫不犹豫:“都可以答应。先把她放了。”

    大汉也没料到他这么爽快,目露鄙夷之色,冷笑一声。

    “把你船上乘客清空,”他粗声道,“载我三百兄弟,等平安到汉口,我便放了你女人,好聚好散!”

    苏敏官轻轻摇头,依旧举着双手:“足下饿了多久?我身上带得有枣泥糕。她身体不好,你现在就放。剩下的我都答应。”

    声音低缓,带着些许暗示。

    大汉冷笑道:“以为我信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你现在就带我上船!”

    又看到苏敏官解开的外袍,想到自己衣不蔽体,必定惹人注目,补充道:“再把你外面衣服给我!”

    说着把林玉婵往胳膊底下一挟,起身就走。

    苏敏官急道:“她真的体弱,会晕的!”

    大汉低头,骂了一句。

    那姑娘真晕了!软绵绵的挂在他手臂上,全身重量往下坠。

    他被饥饿折磨几个月,能逃到镇江已经用尽了体力。在低矮的洞里俯伏太久,猛一起身,有点晕眩。

    几十斤的一个小活人,还真有点提不动。

    大汉依旧卡着她脖子,改口:“你起毒誓,用轮船载我三百人进汉口,不许报官不许声张,全程听我指挥……”

    苏敏官半垂下眼睫,点点头,脱下自己外面长袍,搭在右胳膊上送过去。

    “苏某愿听洪……”

    他顿了顿,抬眼看那大汉。

    “洪春魁。”大汉盯着他的嘴,终于说了自己名字。

    “苏某任凭洪春魁壮士差遣轮船,不报官,不声张,”他低眉顺目,慢慢说,“如有异心,让我祖宗十八代不得安生。”

    洪春魁再次鄙视这个色令智昏的船老板,嘴角挂着警惕的冷笑,一手接过衣服披上,一手将晕倒的姑娘丢还给他。

    林玉婵半途睁了眼,朝苏敏官伸出胳膊。

    苏敏官左手将她扶稳,紧接着右手倏地一扬,外袍原地起飞,将洪春魁的面孔糊个严实。左手握拳跟上,对着他太阳穴的位置狠命一击!

    陡然之间,方才他那软弱神态无影无踪,眉眼间冷冽而锋利,眼眶微微赤红,喘息着,压抑着潮涌般的愤怒。

    洪春魁一下成了没头苍蝇,刚要伸手扒拉衣服,咚的一声,软软闷倒在地,脑袋砸在洞口外面的泥地上,慢慢晕了过去。

    苏敏官纵身扑上,再补一拳,麻利将外袍内翻外,捆住他双手。

    然后一把将林玉婵拉进怀里,轻轻触她的细脖颈。

    “伤着了?”

    林玉婵咳嗽出眼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没……就是有点难受……”

    苏敏官松口气,想想她方才那说晕就晕的机灵样,确实没真吓坏。

    他中意的姑娘,见多识广,胆子很大的。

    但是,伴在他身边,多受了多少无谓的罪。

    他用手指轻轻拭掉她额头冷汗,又蹲下,细细查看她从头到脚,的确没真受伤。

    林玉婵有点不好意思,在地上蹭着双脚尖,小声说:“方才我以为你真的要答应他,把船给出去呢。”

    伪装示弱是他的强项。一上来就显得好像为了这姑娘昏头胀脑、万事不顾的样子,让那洪春魁迅速踏入了轻敌的陷阱。

    “怎么会。”

    苏敏官微微笑,沉默着拉平她的衣襟,抹掉她脖颈腕上的脏手印,紧紧抱她许久,直到对面胸脯里的小心脏,重新平稳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又认真说:“但,若真是万不得已,我也会考虑。”

    洪春魁一路逃亡,整个人在泥水里不知滚过多少遍,江边的娃娃鱼都比他干净。还敢碰她。

    还敢用那双粗粝乌黑的手,扭她细细的胳膊,扼她柔软的脖子。

    思及此处,他满心无名火。眼看地上的大汉微微动弹,他说:

    “阿妹,站远点。”

    苏敏官单膝跪下,膝盖压住洪春魁胸口,指间寒光一闪,一枚剃须小刀片顶了大汉的喉咙。

    “挺有本事啊?”苏敏官阴沉沉喝道,“算计小姑娘?”

    他懒得轻手轻脚拿捏度,剃须刀重重推进颈肉,拉出一道小小血印。

    洪春魁在眩晕中挣扎,张开眼,眼眶裂出了血,脖颈刺痛。

    他愤怒得满面肌肉都扭曲,大叫一声:“你发誓了——”

    砰!又是一记当头重拳。苏敏官余光一瞟,林玉婵适时偏头,有意不看他暴戾的样子。

    “敝人先祖睡不安生,今晚会如约找你来聊天的。”苏敏官冷冷道,“你是太平军的人?”

    洪春魁满头乱发,前半边脑壳百草丰茂,是个标准的“长毛”。林玉婵刚进洞口就被他一把薅住,没能见到他的真容。苏敏官一看见这模样,马上就反应过来此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