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袖子一紧。林玉婵小心拽他袖口,眼睛里有话,犹豫着想说什么。

    “我、我觉得……”

    “阿妹,不要讲话。”苏敏官专横地打断,“这事我决定。”

    做恶人,他一个就够了。不必拉她共沉沦。

    “轮船有核定载重,超载会有危险。”他看一眼洪春魁,语调平平地说,“客位都满员。船工通铺可以再挤三十个。”

    洪春魁一怔。

    “对。三十个。你要么回去商量一下,要么现写生死簿。”

    洪春魁脸色一下子刷白,用力抓住自己满头的乱发。

    苏敏官这最后一句话,比方才那句“不想帮忙”,其实更为残忍。

    没有经历过孤城围困之人,很难想象那种绝望的心态:明知死期临近,阎王小鬼在身边伺侯,却依旧挨着一日日饥寒,只求和自己的亲人再多些相处的时光。

    若是在别的时间和地点,他们也许还能做微弱的企盼,盼望能有人相救解围。但天京是太平军的最后一个据点。一旦城破,除了城内的水渠和水井,他们无处可去。

    而现在,他要做那个持刀的阎王,告诉这些信任他的人,谁活,谁死。

    十个人里选一个活。

    洪春魁哑着声音哀求:“人多,可以挤一挤……超载也没关系的……”

    “给你二十秒。”

    苏敏官摸出怀表。

    滴答,滴答。

    洪春魁乞求地看着林玉婵,突然向她跪下。

    “姑娘,我……”

    苏敏官直接将她揽过去。

    “阿妹,别理他。”

    洪春魁绝望叫出声来。

    血红的视野当中,那个被他暴力挟持过、在他手中喘不过气的弱女子,忽然小声提议:“体重轻的女人小孩,可以算半个吧?”

    仿佛一记重箭穿心。那多年征战、杀人不眨眼、骄傲的“天选子民”,内心的信仰终于分崩离析。

    “可以。可以!……六十个体轻的女人小孩,能多逃出一个是一个……洪某从今日起,愿听义士差遣,愿听姑娘差遣,你们要杀我可以杀,不过,要等这些人安全上岸之后!”

    苏敏官回头,笑道:“不拿祖宗十八代发个誓?”

    洪春魁:“……好,我发誓……”

    “算了,我也不信。”

    他拎着洪春魁被捆住的双手,拖回法海洞。

    洞内一片狼藉,原本供着法海塑像,此时那石像只剩一个手和一只鞋,零零碎碎丢在角落里。地上散着不知多少年的陈年铜钱、旧香、破布、游客留下的各种垃圾……

    苏敏官想了想,蹲下拂开地上杂物,拣出四条陈年老线香,拗断其中一条,在法海面前的香案上摆了三柱半。

    然后挑一块尖利碎石,在原本法海该待的位置,潦草刻几个字。

    “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老乡,认得这个么?”

    洪春魁双眼紧盯“关圣大帝”几个字,脸色青白不定,忽然抬头看苏敏官,犹如醍醐灌顶。

    “义兴……义兴船运……对了,你们是……”

    太平天国里的军马,多有天地会党前来投奔的。洪春魁对他们的习俗秘事也稍有耳闻。虽然各地会党文化差异比较大,但“三柱半香”和“拜关帝”无疑是最大公约数,看到这两点,当即确认无疑。

    洪春魁嘴角颤动,抖出一个难看的尴尬之笑。

    “对不起,洪某不识朋友,哈哈……”

    “谁跟你是朋友。”苏敏官一句话把他噎回去,“若想求我帮忙,先入我洪顺堂,做个跑腿老幺吧。”

    洪春魁白当了几年“三千岁”,当年在自家军帐下也是一呼百应,今日虎落平阳,竟被一个笑里藏刀的后生牵着鼻子走。

    “不、不行、我们……”

    “放不下上帝么?”苏敏官一笑,“那唔好意思啦。我不强求,你好自为之。”

    洪春魁踟蹰许久。望着那三柱半香,揉着青肿的额头,思绪不知飞到何处。

    林玉婵倚在洞外,无奈地看着苏大舵主装神弄鬼。

    他本来都简化了入会流程,这次倒弄得盘根错节,在有限的条件下,怎么复杂怎么来。

    她隐约猜到苏敏官这么做的目的。太平军凝聚力极强,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信仰。拜了十几年上帝,他们对“异教徒”敌意满满,觉得非我族类,不可沟通。

    只要他这个“上帝”还在心里,苏敏官就没法完全相信这个人。

    祖宗成法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大清朝廷要是有他这种变通的觉悟,不至于闹到最后人人喊打。

    咚咚几声,洪春魁惨然微笑,一脚踹开那个没用的“天父”,认了这跑腿老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