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还有的是时间跟她玩。

    不过林玉婵动作更快。她拉近煤油灯,起身在书架里翻找,自以为很机灵地提议:“找本书读好不好?”

    书架狭小,被她胡乱上下其手,呼啦啦掉下好几本。她连忙坐下来拣。

    最先映入眼帘的封面让她无地自容。那是本英文西部小说,衣着暴露的女郎被邪魅笑容的恶棍压在床上……

    原先美国水手留下的书。

    “呀,”苏敏官忍俊不禁,搂住她的腰,“喜欢这种书啊?正好,不认识的词太多,我一人读不懂。”

    林玉婵瞪他一眼,飞快把这破书收起来。然后快速丢掉骑在马上的牛仔情侣、撅着屁股的挤奶女工、漫步凡尔赛宫的裸体贵族……

    那些漂洋过海的外国水手,动辄几个月不上岸,都靠这些东西打发时间,无可奈何。

    终于,她自豪地从书堆里找出一本比较正经的,坐回床上,自动靠到他怀里,被子拉起来,盖在两人胸前。

    那书缺了封面,被她用手写字体填了书名。

    《an iry to the nature and ca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国富论)

    by ada sith (亚当·斯密着)

    “小白同志,长夜漫漫,我们一起读书进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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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没有字典, 没有教辅,两个苦娃自力更生,英文原版大部头啃了几十页, 终于先后被催眠成功。

    林玉婵醒来时, 发现自己舒展着躺在窄床上。半边脸被枕头压出了印子。一床厚被整整齐齐地裹在她身周, 被角细心掖到她脚下。

    她的衣物已经晾干,分门别类, 叠在椅子上。

    《国富论》丢在书桌上, 第31页夹了鸽子羽书签。

    但林玉婵细读这页,发现半点印象也没有……

    往前翻翻, 翻到第27页, 依稀记得内容。

    看来苏敏官也就比她多坚持四页。

    他一早就上工,监督露娜在重重湘军包围中, 驶过江宁城。

    没有长江大桥, 没有跨江隧道, 整个江面异常开阔,沿岸铺满了军用渡口, 密密麻麻全是船只。

    湘军军营林立, 旗帜飘动。火炮连绵, 壕沟围墙筑成铁阵, 壮观不可盛举。

    我大清国之国威,唯在平叛剿匪之时格外昂扬。

    乘客们纷纷涌到甲板上看热闹。头等舱二等舱三等舱, 此时超越阶级, 挤成一团。

    有大惊小怪的:“那城里围着的,都是长毛匪!乖乖, 难怪那城顶罩着一团黑云!”

    有高瞻远瞩的:“哼,犯上作乱, 吃饱了撑的!苦日子嘛捱捱就过去了。都去上山当匪,谁来种地,哪来东西吃?”

    有明哲保身的:“嘘,小声点。长毛天天在城里作法哩!虽说咱们这是西洋轮船,万一误伤到了也不好呀!”

    还有各种嘴炮侠:“官军太没用!照我说,这样那样,如此这般——再坚固的城池,也早就攻下来了!哪用得着如此劳民伤财?”

    这时代消息传播不便。“长毛”的名头响遍大清国,但真正见过“长毛城”的,那可是凤毛麟角,以后能吹嘘二十年。

    当然,谁也不知道,底舱的船工宿舍里,现成就安静躲着几十个“长毛”,是趁昨夜乘客们熟睡,悄无声息地偷渡上船的。也许昨晚有人听到动静,但都以为是湘军调动演习,迷迷糊糊中谁也不会去确认。

    林玉婵按约定待在舱里,心情郁郁。

    几个月后,此地生灵涂炭。

    而船上众人兴高采烈地围观,遥想那困守孤城的“长毛”,宛若看着火锅里一块即将涮熟的毛肚。

    从这个角度来看,曾国藩实在是战争罪人。

    但,与此同时,他思想开明,慷慨资助西学人才,以一己之力,将洋务运动的进度条拉出老远。此后的一百余年华夏历史进程,都可谓深受其惠。

    轮船缓缓将南京城抛在身后。远远的地平线上,一处军旗招展。那是驻扎孝陵卫的曾国藩帅营。

    林玉婵朝那军旗遥望许久。

    那个功过鲜明、毁誉参半、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物,第一次和她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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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船停芜湖、大通。由于这两处并非开埠港口,外国轮船禁止停靠。

    露娜降下米字旗,升铜钱旗,顺利靠港。

    只停两三个钟头,装卸几十名乘客,并不过夜。

    能停靠非开埠港口,这也是华人航运所剩无几的优势之一。

    但这些港口未免商业衰败、设施老旧。本地渡船破旧不堪,当地人也没什么出远门的需求,但不少人涌来码头看热闹。

    而且由于未开埠,不能卸货买卖,只容许中国客人上下。想下去看风景的外国人,一律被拦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