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两位大叔,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我……”

    她忽然话音停止。李铁臂大叔举着一双铁臂,拿起她方才的合约草稿,正在细细研读。

    刘大胆轻声问:“姑娘,方才你说,签约奖金是多少来着?”

    林玉婵骤然一个激灵。仿佛当头一瓢暴雨,浇得她头脑沁凉。

    “对了,”她问,“方才那位少年机匠,是……”

    “我们认得!”刘大胆笑道,“军械所里,朝廷请来的匠人子弟,专门造枪炮的,很厉害!平时也在小饭馆里碰到过,很懂礼貌的后生,懂很多哩!还帮我修过门锁呢!”

    林玉婵听着听着,笑容绽开,激动得指尖发热。

    因着她是女子,两人始终不敢全信她的话。

    而就在方才,一个“懂很多的后生”,跟她聊钞票,聊生意,聊上海;无意间,做了她最可靠的担保人。

    尽管这后生年轻、腼腆、人情世故不灵通,事事听父亲的话……

    可他是男的呀!

    连带着林玉婵的信誉度直线飙升。刘大胆和李铁臂终于相信,此前她吹嘘的什么博雅公司的业务规模,竟然真的没水分。

    林玉婵苦笑,在合约上按了自己的手印。

    就……也挺有趣。

    世间百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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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九点五十五,婵娟号长声鸣笛,整装待发。

    船舷下面软梯摇晃。一个长衫姑娘连滚带爬地跳上甲板,引起小范围的围观。

    船副江高升鼓着腮帮子吹哨,一声尖锐,表示人齐了。

    苏敏官一把将她拽入舱里,眉宇间有点责备的意思。

    “怎么耽搁这么久。剥削我的人上瘾了?嗯?”

    说着,不由分说亲一下,见她还没喘匀气,又大慈大悲的放开。

    林玉婵轻轻咬牙。这人真是愈发放肆,居然随时随地……

    她板起脸,问:“苏老板,两湖地区义兴商铺的接头暗号是什么来着?我记得特别拗口……”

    “洪气一枝通达五湖四海,家源……家源万派……光发百子千孙?”苏敏官慢慢皱眉,“大概就是那么几个字吧,其实你说快一点,含糊一点,没人会刁难你啦。”

    天地会大舵主自拆墙角,主动提供作弊秘诀,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又补充:“有机会我让人改短点……”

    “改成什么,想好了吗?”

    苏敏官摇头,食指挠挠她下巴。

    “白羽扇姑娘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林玉婵推开他的手,深呼吸,正色道:

    “妇女能顶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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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为什么轮船会准时出发?不是坏了吗?不是蒸汽机最关键的部分坏了吗?”

    砰的一声,阴暗的走廊角落里,史密斯气急败坏,抡起手杖,敲击在黑女人的后背上。

    圣诞抱头蹲下,一声不吭。

    远处,一个身影倏地闪过。史密斯厉声喝问:“谁?”

    船工飞快溜走,禀报苏敏官。

    “……听不懂他们讲的什么,但是那个洋人很生气,一直在打他的女奴……”

    苏敏官面色凝重,转身,看着躺在床铺上的轮机长“老轨”。

    “您再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经过一夜的救治,老轨伤情稳定,已经从安庆医馆送回了船上,料得再休养几日,便可恢复正常。

    老轨摸摸后脑勺上的乱蓬蓬辫子,一脸歉意。

    “当时我听得机器里有异响,待要去查看,走得太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一下子眼前就黑了,大概是撞到了什么金属部件吧……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实在对不住东家……”

    老轨磕得不轻,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苏敏官眉头微蹙,起身去甲板吹风。

    这一趟他跟船,本来打算安安心心当个乘客,行船之事放手交给属下,自己查漏补缺而已。

    却没料到,一路过关斩将,根本没机会让他安心放一天假。几十个太平军余孽还藏在船工宿舍里,头等舱又有个鬼佬乘客不断作妖,在船上闹事,下船也闹事,还差点把他的轮船弄得报废。

    只可惜,由于史密斯是洋人,还真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身份置换,一个华人乘客在外国轮船上搞小动作——即使只是微有嫌疑——船运方也可以直接把人绑起来,移交当地官府审讯。官府多半还得向洋人道歉,说让不法之徒混上了外国轮船,给中国人丢脸,给洋老爷添麻烦了,云云。

    可是,就算他把史密斯捆起来,能送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