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下雪了!才吃个饭的工夫就下雪了!可以打雪仗了!”

    说来惭愧,广东女仔林玉婵活了两辈子,没见过下雪。

    虽然地面上这薄薄的一层雪,跟她在照片里看到的能埋车、能堵门的雪乡盛况大相径庭,可那毕竟是真材实料的雪,可以拢起来捏成球。可以堆成小人的!

    可惜长江沿岸的雪量毕竟有点寒酸。林玉婵估算一下,把整个甲板扫一遍,大概能堆出个林翡伦那么大的雪人。

    ……算了。

    但这不妨碍她好好探索一下。戴上线手套,然后想了想,又跑到轮机室,再套一双防水橡胶手套,然后回到船舷栏杆,一点点扫出洁白的雪末。

    苏敏官跟了出来,同样是毡帽厚斗篷,提两个手炉,塞给她一个。

    “哟,少见多怪。”他可劲嘲笑,嘴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也叫雪呀?最多是个冰厂下脚料。”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一团没捏紧的雪球当头砸下。他灵活一躲,雪球擦着帽子,当场粉身碎骨,碎屑落入空气中,连个响儿都没有。

    林玉婵不服:“你见过大雪?”

    苏敏官笑而不语,目光在她肩头腰身上逡巡。

    他对大雪不感兴趣。昨晚跟她玩得实在是很出格。隔着三层衣,他依然记得底下痒痒肉的位置和手感。

    林玉婵被他看得心烦意乱,摘下橡胶手套,跳下舷梯:“哼,你也没见过。”

    苏敏官慢悠悠说:“小时候,上过京。”

    林玉婵:“……”

    又是小时候。

    怎么她小时候只记得写作业读课外书,春游最远也就去过罗浮山?

    苏敏官怜悯地看着这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大概觉得胜之不武,又补充一句:“全程有人照料,出门就是车马,只见过,没摸过。”

    林玉婵随后明了。大概是被家里安排,奔着联姻去的。

    不多问了,想来也没机会让他出门观光。

    苏敏官一笑,看到她头顶落了雪花,顶着一头黑白相间,很是有趣。

    刚要伸手给她掸掉,旁边一群电灯泡鱼贯而过。

    “老大,”江高升带着一群小弟,盛情邀请,“我们打听了,武昌城里有家浴堂,便宜又好,一块去吧!”

    苏敏官:“……”

    昨晚露娜“卸货”,难民们胜利大逃亡,悬在头顶的刀总算轻轻放下。船工兄弟们也都松口气,人人睡了个安稳好觉。

    今日休息一天,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更是应该应分。

    江高升催促:“快走快走!听说那里的搓澡工技术一流!”

    好在旁边有乖觉的,捅捅江高升,又指指对面林姑娘,挤眉弄眼,让他闭嘴。

    “干嘛捅我?”江高升不解:“……哦,林姑娘啊,林姑娘是不能去浴堂,那里只接待男客。不过你可以逛逛户部巷,那里吃食多……”

    有人把他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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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苏敏官面不改色, 朝大伙挥挥手,拉着林玉婵跳下舷梯,这才忍不住, 弯腰伏在她肩头笑了半天。

    “怎么办, ”他悄声说, “说得我好想泡热水澡。”

    林玉婵也低声回:“今天早点回船,偷偷烧个锅炉。”

    苏敏官:“还想搓澡。”

    “自己扭着。”

    两人互相交换一个挑衅的眼神。

    码头上的坚硬泥土地, 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客商踩成一片烂泥。好在两人都有准备, 穿了长皮靴。

    在没有市政工程的古代,下雪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之事。除了雪景美丽, 可以让风雅之士吟咏几句之外, 雪天出行各种不方便,对穷人来说, 更是一道难熬的关口。

    远处有寺庙在施粥, 队伍已经排出一里地。几家当铺门口也排了队。穷人们搜刮值钱的家什, 去当铺赎回自己去年当掉的棉衣。

    林玉婵记起来,自己当初刚刚降落大清的时候, 手上还有几道红红的冻伤疤, 因着原主营养不良, 从冬天拖到夏天, 经久未愈。后来吃饱了饭,又注意保养, 那些伤才彻底愈合。

    冻疮和伤口, 是这个年代贫民的日常。

    她在苏敏官纵容无奈的目光注视下,跑到寺庙功德箱, 施舍了一把铜板。然后笑嘻嘻跟着他走到长江渡口。

    对面的武昌城下,黄鹤楼银装素裹。薄雪掩盖了那本身有点残破的楼体, 整座楼像个素衣美人,静静地注视着风云来去。

    可是,通往武昌的渡口却堵住了。

    刚才吵着要去泡澡几个几个义兴大哥也傻在原地,尴尬地跟老板面面相觑。

    只有江高升愉快地招呼:“啊,老大果然来了,还是泡澡舒坦对吧?我说什么来着。”